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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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日光燈管嗡嗡響，窗簾沒拉嚴，一條白光切在地磚中間。
我睜開眼時，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從門口滾進來，刺得我耳膜發疼。
趙曼荷拖著兩個大箱子進來，胳膊上挎著一隻蛇皮袋，袋口露出一角粉色內褲。
她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笑起來眼睛彎著，嘴角掛著一層甜膩的親熱。
「你們都到啦，我叫趙曼荷，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土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鑽進鼻腔。
我坐在床邊，手指掐進掌心，四個半月印慢慢發白。
【真回來了。】
【回到她第一次伸手的時候。】
上輩子，也是這一天。
趙曼荷從老家帶了兩盒土雞蛋，一進門就給我們分，說鄉下東西不值錢，大家別嫌棄。
我們收了。
許梨家境普通，拿著雞蛋連說謝謝。
方梔性子軟，想拒絕，趙曼荷直接把雞蛋塞進她抽屜，說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輪到我時，她把最大的一袋放在我桌上，又伸手摸了摸我剛買的迷你洗衣機。
「哇，梔寧，你還自帶洗衣機啊，你爸媽對你真好。」
那語氣帶著羨慕，眼睛卻把我桌上的電腦、護膚品、藍牙耳機掃了一遍。
上輩子我沒聽出那層東西。
我隻覺得她熱情，覺得室友之間不要計較。
於是她第二天借洗衣機，第三天借吹風機，第四天借我的校園卡，後來借我的電腦、我的傘、我的裙子、我的身份證複印件。
每一次，她都會先給我一顆雞蛋，或者一塊從家裡帶來的紅薯乾。
再笑著說：
「梔寧，我都把你當親姐妹了，你不會連這點小忙都不幫吧。」
我一步一步退。
退到最後，她出了事，把所有臟水倒在我頭上。
我記得教學樓頂的風。
風灌進耳朵，所有聲音被撕碎，隻剩下手機裡鋪天蓋地的罵聲。
「葉梔寧私生活亂，還把病傳給室友。」
「這種人還讀什麼大學，滾出去。」
「聽說她用自己的洗衣機洗那些臟東西，惡心死了。」
我的處分還沒下來，實習已經取消，輔導員讓我先回家冷靜，爸媽打來的電話一遍一遍響，我不敢接。
趙曼荷坐在宿舍床邊哭，哭得比我還慘。
她說她隻是鄉下來的，不懂這些，她被我害慘了。
我站在樓頂邊緣，手心全是冷汗，腳下的水泥粗糙得割人。
下一秒，世界翻了過去。
再睜眼，就是現在。
趙曼荷把雞蛋一袋袋分出去，許梨接了，方梔想推回去。
「別客氣呀，都是自家養的，又不是買的。」
趙曼荷把雞蛋往方梔懷裡一塞，轉頭看我。
她笑得更甜。
「梔寧，這袋給你，你床位靠窗，光線好，東西也多，以後我有不會的地方還得多問你呢。」
我沒伸手。
雞蛋袋懸在半空，塑料袋被她攥出褶皺，裡麵的蛋殼輕輕碰撞。
許梨看了我一眼。
方梔抱著自己的那袋，嘴張了張，又看了眼趙曼荷，沒出聲。
趙曼荷的笑僵了一點。
「梔寧？」
我抬眼看她。
「我不吃雞蛋。」
她愣住。
「啊？那，那你可以帶回家，或者給你爸媽……」
「他們也不吃。」
我把桌上的濕巾抽出來，擦了擦她剛碰過的洗衣機蓋子。
宿舍安靜了半秒。
趙曼荷臉上的笑掛不住，眼眶很快蓄起水光。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著大家剛認識，帶點東西熱鬨熱鬨，你這樣弄得我怪尷尬的。」
上輩子就是這招。
先把她的熱情擺上桌，再把我的拒絕變成不給麵子。
我把濕巾丟進垃圾桶。
「你送東西是你的自由，我不收也是我的自由，不用尷尬。」
許梨輕輕咳了一聲，抱著雞蛋坐回自己椅子上。
趙曼荷扯了扯嘴角，把那袋雞蛋放到我桌邊。
「先放這兒吧，你想吃再吃。」
我拎起袋子，放回她箱子上。
「別放我這裡，我怕壞了算我的。」
她手指收緊，塑料袋勒進指縫。
方梔低頭整理床單，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
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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