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全款
第二天，蘇晚禾一大早就起來了，因為是周三，蘇晚禾還特意跟趙謙調了課。
早上八點半，周明遠的車已經停在翠竹巷口，還是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擦得乾乾淨淨。
蘇晚禾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包裡裝著身份證、銀行卡和她自己打印的一份房產交易注意事項。前一晚她在網上查了不少資料，雖然陳正英那邊已經幫她把關過合同條款，但她還是想自己心裡有數。
車子拐進江畔壹號的地下停車庫，周明遠停好車，領著她從負一層坐電梯上二十層。
今天業主方的代理律師也在，是個穿深藍套裝的中年女人，戴著無框眼鏡，說話公事公辦，已經提前把合同文本攤在廚房中島台上。
蘇晚禾沒有急著簽，而是先仔仔細細地重新看了一遍房。
有些細節第一次看房時沒有注意到。
比如玄關處有一麵嵌入式鞋櫃，櫃門是隱形按壓式的，和牆麵渾然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比如廚房的抽油煙機是側吸式的，油煙管道隱藏在吊櫃裡，外麵隻露出一個簡潔的麵板。
比如主臥的步入式衣帽間裡已經裝了燈帶和掛衣杆，隻需要把衣服掛進去就能用。每發現一處用心設計的細節，她就對這個素未謀麵的前業主多一分好感。
那個人是懂生活的，不是把房子當成投資品，而是真的打算住在這裡，所以連踢腳線的顏色都要親自盯。
可惜陰差陽錯，最終住進來的不是他自己。
蘇晚禾把每個房間都轉了一遍，檢查了水龍頭的水壓、馬桶的衝水、地漏的排水、所有開關插座是否通電，甚至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了照中央空調出風口裡麵，看有沒有積灰。
代理律師站在客廳裡等著，既沒有催促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大概是從周明遠那裡提前了解了這位買家的做事風格。
周明遠更不急，他靠在廚房中島台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自己帶來的茶，慢慢地喝。
全部檢查完畢，蘇晚禾走到廚房中島台前，拿起那份合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陳正英昨晚已經把電子版審過，在上麵做了幾處批注，她一條一條對照著看，付款方式、過戶時間、稅費承擔、那個“兩年內不得轉售”的附加條款，全部確認無誤。
她合上合同，抬頭問，“這套房子多少錢？”
“這套是1120萬，您誠心要的話1100萬成交，還送您一個車位。”周明遠回答得很乾脆。
蘇晚禾垂眼想了一下。
這套房子的硬裝用料和工藝水平她上次就看得很清楚，光這套全屋定製的中央空調和新風係統就不便宜，更不用說廚房那套進口的整體櫥櫃。
對比前兩套看的房子，這個價格不算貴。
“可以。”她不是個喜歡在價格上來回拉扯的人。
她覺得值就買，覺得不值就走，省下的時間比省下的錢更值得。
代理律師重新打印了一份合同，價格欄填上“1100萬元整”。
蘇晚禾簽了字，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筆都端端正正。簽完她把筆放下，從帆布包裡拿出銀行卡，放在合同旁邊。
“全款刷卡。”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站在中島台對麵的代理律師卻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是很少見到這麼年輕的買家，穿著普通的白T恤和帆布鞋，全程沒有家長陪同，做決定時不像在買一套一千多萬的房子，倒像是在菜市場買一顆白菜。
代理律師瞥了一眼周明遠，周明遠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多問”。他在這一行做了十幾年，什麼樣的買家都見過。
有人買房像結婚一樣隆重，帶著一大家子人來看七八趟還下不了決心。
有人刷卡前手心冒汗，一遍一遍地反複確認貸款年限和月供金額。
但這個穿帆布鞋的女孩不一樣。她看房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那種“我要擁有它”的灼熱光芒，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像在檢查一件工具是否符合自己的要求。
這種氣質他隻在高淨值客戶群體裡很少數的那類人身上見過，那些真正對自己的財富有掌控感的人。
周明遠從公文包裡取出POS機，輸入金額，把機器轉向蘇晚禾。一千一百萬，屏幕上那串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蘇晚禾低頭看了一眼，確認金額無誤，把銀行卡插進卡槽。機器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屏幕跳轉到輸入密碼的界麵。
她抬起右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穩穩地按下了密碼。
指尖沒有抖，手心沒有出汗，心跳和平時一樣平穩。
前世她第一次刷卡買別墅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天她的手抖得連密碼都輸錯了兩次，售樓小姐在旁邊笑著說“沒關係慢慢來”，她紅著臉說“太激動了”。
那時候的激動不是因為這所房子，是因為終於可以向全世界證明她有錢了。
刷卡的那一刻，她腦子裡想的是朋友圈該怎麼發，照片該怎麼拍，配文該怎麼寫才能顯得既隨意又不失體麵。
她不是在買房子，她是在買一個表演道具，道具越貴，觀眾越多，她就覺得自己越有價值。
可後來觀眾散了，道具也被收走了。
那棟別墅最後被法院貼了封條，她在網上看到了拍賣公告，起拍價遠低於她當年的買入價，連裝修費都抵不了。
她沒有等到拍賣結果出來就關了網頁，因為她知道不管賣了多少錢，那些錢都不會再回到她的口袋裡。
從那以後她明白了一個道理，用不屬於自己的心態去花屬於自己的錢，每一分都是冤枉錢。
POS機吐出一張長長的簽購單。蘇晚禾撕下來看了一眼，和前世那張被法院封條壓住的購房合同重疊了一瞬，然後像泡沫一樣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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