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注銷舊手機號
捐款的事辦完後的第二天，蘇晚禾出門處理另一件事。
這件事在她的清單上排在很靠前的位置，重要程度不亞於設立信托和匿名捐款。
前世她花了十年時間才明白一個道理，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一樣東西比錢更稀缺，那就是安靜。
手機通訊錄裡上千個名字，社交軟件上幾百條未讀消息，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看手機，閉上眼睛最後一件事還是看手機。那些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她綁在一張巨大的網上，掙不脫，逃不掉。
這一世，她要從這張網上把自己解下來。第一步，就是注銷那個用了三年的舊手機號。
那天下午，她坐公交車去了移動營業廳。不是離出租屋最近的那家，而是特意選了城東那家，遠一點，遇到熟人的概率小一點。
她現在對“熟人”這個詞有了新的定義，前世那些叫她“晚禾”叫得最親熱的人，最後連她的電話都不接。所以這一世，她決定把“熟人”這個圈子縮到最小。
營業廳在一條老街上，門口的行道樹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樹蔭底下停著一排電動車。她推門進去，冷氣撲麵而來，和外麵六月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
大廳裡人不多，幾個顧客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低頭玩手機，櫃台後麵的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藍色製服，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蘇晚禾取了一個號，坐在角落裡等。帆布包放在膝蓋上，裡麵照常裝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等候區的電視在播放某個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她沒看，低著頭翻筆記本。
等了大概十分鐘，叫號器響了。她走到三號櫃台前，一個紮著馬尾的年輕店員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您好，請問辦什麼業務？”
“注銷手機號。”
店員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請把身份證給我一下，然後報一下要注銷的號碼。”
蘇晚禾把身份證遞過去，報了一串數字。店員核對了一下信息，屏幕上彈出了機主資料。
“這個號碼用了三年多了吧？套餐還挺老的。”店員隨口說了一句，然後按流程問道，“請問注銷的原因是什麼呢？我們這邊需要記錄一下。”
蘇晚禾頓了一下。
原因？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這個號碼綁定了太多不該綁定的賬號，加了太多不該加的人，接到了太多不該接的電話。比如前世中獎消息傳出去之後，這個號碼被打爆了，遠房親戚打來借錢，推銷員打來賣理財產品，各種“朋友的朋友”打來約飯局。
她的手機從早震到晚，像一隻永遠停不下來的鬨鐘，每一聲響都在提醒她，你是獵物，你被盯上了。
比如，她想要安靜。
“我想安靜一下。”她說。
店員打字的手停了一瞬，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這個理由不太常見，多數人注銷號碼會說“換了新號”“套餐不合適”“要辦寬帶綁定”，很少有人直接說“我想安靜一下”。
但那一眼沒有持續太久。店員低下頭繼續打字，隻是嘴角的微笑從職業化的弧度變成了某種更真實的東西，像是被這句話輕輕觸動了一下。
“好的，已登記。”她說，“在正式注銷之前，我需要提醒您幾件事。第一，號碼注銷後無法恢複，所有綁定這個號碼的服務——銀行卡短信通知、社交賬號、各種APP——都需要您自行更換綁定手機號。第二，賬戶裡還有餘額的話，可以轉到您名下其他移動號碼上。第三，注銷後別人撥打這個號碼會提示空號，請提前通知重要的聯係人。您確認要注銷嗎？”
“確認。”
“好的，請在這裡簽字。”
蘇晚禾接過筆，在電子簽名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劃過的瞬間，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號碼是三年前辦的了。那時候她剛考上高中，院長媽媽帶她去辦了一張手機卡，方便聯係。
她記得院長媽媽在營業廳裡跟店員反複確認“套餐夠不夠用”“月租貴不貴”，店員說不貴，一個月十八塊。院長媽媽這才放心地點了頭。
那時候她隻有院長媽媽一個聯係人。每天一通電話，報個平安，說一聲“我在學校挺好的”。手機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和家之間的線，不需要花哨的功能，能打電話就夠了。
後來上了大學，聯係人越來越多，再後來有了十億，聯係人爆炸式增長。她的手機通訊錄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最後突破四位數。逢年過節的群發祝福信息，她都分不清對麵是誰。
現在她要回到三年前的狀態。聯係人不要多，每一個都是真正重要的。
“好了，號碼已經注銷成功了。”店員遞回身份證和一張注銷回執單，然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那個……祝你能得到想要的安靜。”
蘇晚禾接過回執單，對店員微微點了一下頭。口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眼角彎了一下。
“謝謝。”
走出營業廳的時候，熱浪再次撲麵而來。蘇晚禾在台階上站了片刻，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張回執單。
上麵印著注銷號碼、辦理時間和一個冷冰冰的業務章。三年多的號碼，就這麼變成了一張紙。
她把回執單折好，放進帆布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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