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之上
風從三十一層灌進來的時候，蘇晚禾下意識攏了攏衣領。
過季的香奈兒外套質地依然柔軟，卻擋不住深秋夜晚的寒意。
她站在天台的邊緣，腳下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其中一些五彩繽紛的光從有的窗戶裡透出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曾經也屬於那樣的世界。
至少她以為。
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的界麵停留在第十七個名字上。前十六個電話，有的沒接，有的接了然後拒絕，有的接起來沉默幾秒，然後掛斷。
她按下了第十七個號碼。
這次接得很快，快得讓她有些意外。
“喂？”
聲音很熟悉。是她曾經最信任的人——圈子裡人人都叫一聲“佳怡姐”的那個女人。她過生日的時候，佳怡送過她一條卡地亞的手鏈，她感動得差點哭出來。
“佳怡姐，是我。”
沉默。
短暫的、不到兩秒的沉默，卻像針一樣紮進蘇晚禾的耳膜。
“晚禾啊，”那個聲音終於響起來，依然是溫溫柔柔的調子，隻是多了一層膜，“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蘇晚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遇到點麻煩。能不能借我……”
“晚禾，”對方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歎惋，“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你也知道，咱們這個圈子，有些事傳得很快。你現在的處境，我不方便參與太多。”
“我隻需要……”
“而且說真的，”佳怡姐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上位感，“我覺得你現在更應該想想怎麼靠自己站起來。人生嘛，總是起起落落，你還年輕，還有機會。”
蘇晚禾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她想說：我是怎麼落到這個地步的，你比誰都清楚。
那個“內部項目”，是佳怡姐組的局。那個所謂的“穩賺不賠”的機會，是她最信任的這些人一個一個跟她打包票的。
可到頭來，項目爛尾，資金斷裂，她的錢打了水漂。而那些組局的人，那些當初拍著胸脯保證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那我先掛了，”佳怡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自己好好的。”
忙音。
蘇晚禾看著通話結束的界麵，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備注為“浩哥”的號碼。
電話接通。
“喂？蘇晚禾？”那邊有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酒吧或者KTV，“怎麼了？”
“浩哥，我需要點錢周轉……”
“錢？”那個聲音抬高了半度，背景裡的音樂聲小了一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靜的角落，“晚禾，不是我說你。你以為你是誰？以前叫你一聲蘇總，是看在你還有點錢的份上。現在你一個福利院出來的，拿什麼跟我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耳光。
蘇晚禾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掛電話。
“浩哥……”
“行了行了，我這忙著呢。”那邊傳來一聲嗤笑，“好好找個班上吧，別老想著走捷徑。捷徑不是人人都能走的。”
電話掛斷。
然後是第十九個，第二十個，第二十一個。
有人委婉：“最近手頭也緊……”
有人直接：“不借不借，借了她不還錢怎麼辦？”
有人更直接：“你被拉黑了不知道嗎？”
打到後麵，蘇晚禾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僵硬了。
深秋的風不管不顧地灌進她的領口，那件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外套此刻像一層薄紙。
她想起十年前那個夏天。
十八歲，高考剛結束，她在拾光福利院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院長媽媽送她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說：“晚禾，外麵很大，你要好好的。”
她考上了一個還不錯的大學。雖然不是什麼名校，但對於一個孤兒院出來的孩子來說，已經是拚儘全力了。
然後就是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
彩票店門口的紅布橫幅，十億頭獎的消息，她隨手買的那張彩票，和那個讓她一夜之間從孤兒變成億萬富翁的號碼。
錢來得太容易了。
容易到她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
她開始買名牌，買豪車，買別墅，刻意地接近那些穿著光鮮、談吐不凡的人。
她請他們吃飯，送他們禮物，記住每一個人的生日和喜好。她學著他們的語氣說話，學著他們的方式消費，學著他們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計算到分毫的交際手腕。
她以為隻要她花足夠的錢，展現足夠的“誠意”，就真的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那些年，她真的以為自己做到了。
朋友圈的點讚數越來越高，酒局上的座位越來越靠前，生日派對的排場越來越大。她穿著限量版的高定，踩著紅底的高跟鞋，在一群名流之間舉杯淺笑。
她以為那是她的人生。
直到錢花完了。
先是投資失敗，然後是資金鏈斷裂，再然後是高利貸。
她賣掉別墅，賣掉車，賣掉那些曾經讓她底氣十足的名牌包和珠寶。每賣掉一件，她就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層皮。
而那些“朋友”，那些她曾經用錢供養的“友情”，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最先消失的是飯局邀請。
然後是微信回複的頻率。
再然後是接電話的耐心。
最後是那些曾經笑臉相迎的人，在公開場合看見她時冷漠轉開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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