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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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全是嗡嗡聲。
周圍的人還在起哄叫價。
"老天爺，這品相絕了！"
"八百兩！我出八百兩！"
"一千！"
他們看不出來。
他們不認識我娘。
他們隻覺得這尊雀姬長得格外好看。
但我認得。
我認得那顆痣。
我認得那個下巴的弧度。
我認得她微微蹙眉時眉心那個小小的褶。
我轉頭看我爹。
他就站在那個女人旁邊，拿了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正常。
他甚至沒有看我。
他低頭在那個女人耳邊說了句什麼，女人乖順地點了點頭。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爹。"
我開口了。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啞。
他沒聽見。或者裝沒聽見。
"爹！"
我提高了音量。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
像在看一個不相乾的人。
"回屋去，這兒沒你的事。"
他說完就轉回頭，繼續招呼那些買家。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沒我的事？
那個女人長著我娘的臉。
你告訴我沒我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
想衝上去質問他。
但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不是怕。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如果我現在衝上去問，他會怎麼回答？
他會不會說——"你娘死了三年，我隻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會不會說——"這不是你娘，隻是長得像"？
然後呢？
然後他把這個長著我娘臉的女人，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苦水湧到嗓子眼。
我扭頭跑了。
我跑到村子後麵的河灘上，彎著腰乾嘔了好一陣。
什麼都沒吐出來。
眼眶發酸，但沒掉淚。
我蹲在河邊，用冰涼的河水一把一把往臉上潑。
腦子裡反複轉著一件事。
我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巨雀喂養需要一整年。
那隻赤紅巨雀十四個月前就開始養了。
也就是說，至少在一年多以前，他就決定了要造出一個長著我娘臉的雀姬。
他是怎麼做到的？
雀姬的麵容取決於什麼？
我從小跟著他學，從來沒聽他說過這門手藝能控製雀姬的長相。
他總是說："看天意，看機緣。"
但如果真是看天意——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天意？
我想起一件事。
我娘死後的第二年。
有一天夜裡，我起來上茅房，路過我爹的工坊。
裡麵亮著燈。
我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他在研磨什麼東西。
不是五穀，不是玉石粉。
是一樣白色的、粉末狀的東西。
他把那個白色粉末混進飼料裡，一點一點攪拌。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後背一陣發涼。
那個白色粉末——
是不是骨灰？
我蹲在河灘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太陽開始偏西了。
遠處傳來人群散去的嘈雜聲，馬車輪子碾過土路的吱呀聲。
看來競價結束了。
不知道誰買走了她。
不。
我猛地站起來。
不對。
我爹不會賣的。
他花了一年多時間，用那種方式造出一個長著我娘臉的女人——
他不可能把她賣掉。
他要留著。
留給自己。
我邁開步子往家走。
走得很快。
幾乎是跑的。
回到家門口時，院子已經空了。
那些買家的馬車都走了。
院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
堂屋的門開著。
我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那個女人坐在他對麵。
已經穿好了衣服。
一身淺青色的棉布裙，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正歪著頭，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桌上的酒壺。
像一個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嬰兒在認識新事物。
我爹看見我了。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
不是心虛。
不是尷尬。
是——
一種很滿足的平靜。
像一個得到了心愛之物的人，終於可以安心了。
"淮兒，過來。"
他招了招手。
"叫娘。"
我的腳釘在門檻上。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叫娘？
叫她娘？
她是一隻鳥變的。
她今天才"出生"。
她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是長了一張——
一張從我娘骨灰裡"喂"出來的臉。
"爹，她不是我娘。"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乾又澀。
我爹放下酒杯。
他看著我，目光沉了下來。
"我說她是，她就是。"
那個女人——那個雀姬——被他的語氣嚇了一下，縮了縮肩膀，低下頭去。
她的反應和我記憶中的娘一點也不像。
我娘性子烈。
我爹說過，我娘年輕時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潑辣。
誰敢惹她，她抄起擀麵杖就追著打。
但這個女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怯意。
像一隻受驚的——
雀。
她本來就是雀。
"爹，"我壓低聲音，"這事兒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
我爹站起來了。
他個子很高，比我高出半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堂屋的光被他擋住大半。
"誰敢多嘴，我讓誰家的雀再也孵不出東西。"
這句話不是在威脅我。
是在威脅全村。
在杵雀村，我爹這句話比縣令的公文還好使。
全村人都靠照雀姬吃飯。
我爹一句話就能斷人活路。
沒人敢得罪他。
我也一樣。
我咬緊牙，轉身回了自己屋。
門摔上的聲音很響。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躺在床上，頂著房頂的木梁發呆。
隔壁傳來我爹低沉的說話聲，偶爾夾雜著女人含糊的回應。
他在教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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