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課已經開始了。
我回到教室時，數學老師看了我一眼。
「江虞，怎麼遲到了？」
我攥緊右手，勉強回答：「肚子不舒服，去了醫務室。」
數學老師沒有多問，讓我回座位。
經過許晚晚身邊時，她替我扶住險些碰倒的水杯，小聲問：「你臉色好白，要不要請假？」
我搖搖頭。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顆糖，悄悄放在我的書上。
「先吃點甜的。」
淺綠色的包裝紙，裡麵是一顆青提味的硬糖。
前世，在那件事發生以後，許晚晚來醫院看過我。
那時我剛做完第二次手術，右手裹著厚厚的紗布，手指連動一下都困難。
她站在病床邊，哭得說不出話。
我以為她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還安慰她：「醫生說能治好。」
其實醫生沒有這樣說。
碎玻璃割斷了肌腱，也傷到了神經。
因為送醫太遲，就算反複做康複訓練，也很難再恢複到從前。
許晚晚把筆記和複習資料放在床頭。
她說，等我出院，她幫我補課。
我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
前世的今天，我按照紙條上的地址，去了舊實驗樓。
那裡已經停用兩年，走廊沒有燈，牆角堆滿廢棄的桌椅。
我剛走進三樓的準備室，門就在身後關上了。
裡麵有四個人。
他們不是我們班的，我隻見過其中兩個，好像是高三的學生。
為首的男生坐在實驗台上，衝我揚了揚下巴。
「江虞？」
我警惕地後退：「教務處的老師呢？」
他笑出了聲。
「還真來了。」
另一個人從我手裡搶走書包，把裡麵的東西全倒在地上。課本、飯卡和父親給我買的舊手機散落一地。
他們翻了很久，隻找到三十七塊錢。
有人皺眉：「這麼窮？」
我彎腰去撿手機，被一腳踩住手背。
「別急啊，找你商量件事。」
那人拿出一張寫好的申請表，讓我簽字。
上麵寫著，我因身體不適，自願放棄參加下個月的聯考。
隻要缺考一次，我就不可能保住年級前三。
學校會取消我的全部補助。
我沒有簽。
他們把我的右手按在實驗台上，硬往我指縫裡塞筆。我拚命掙紮，咬傷了其中一個人的手。
那人惱羞成怒，扯住我的頭發，將我推到地上。
「一個窮鬼，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有人願意花錢讓你滾，你識相點不行嗎？」
我問他是誰。
沒有人回答。
他們把手機砸碎，將我鎖在器材室裡。
臨走前，那張申請表被揉成一團，點燃後扔進了垃圾桶。
他們大概隻是想嚇唬我。
垃圾桶旁邊有一箱廢棄的實驗用品，紙團燃儘以前，火苗沿著紙箱燒了起來。
我拍門求救。
外麵的人早已走遠。
窗戶焊著鐵欄，門鎖從外麵扣住。濃煙很快灌滿了整間屋子。
我找到一把生鏽的椅子，用力砸向門上的玻璃。
一下沒有碎。
第二下，玻璃上裂開細紋。
砸到第五下時，整塊玻璃落下來。
我的右手從破口伸出去，想撥開外麵的插銷。
鋒利的玻璃割開掌心。
血順著小臂往下淌。
可我的手指終於碰到了鎖扣。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裡。
父親坐在床邊，身上還穿著修車時的舊工裝。他垂著頭，短短一夜，鬢角像是白了許多。
我動了動嘴唇，先問他：「爸，今天幾號？」
父親眼圈通紅。
「別想考試了，先養傷。」
我還不知道，學校已經認定是我擅自闖入實驗樓，違規翻找實驗器材，不慎引發火災。
走廊的監控壞了。
寫著教務處通知的紙條也被燒成了灰。
那四個人統一口徑，說放學後早已離校。
沒人承認見過我。
03
父親不接受學校的說法。
他報了警，還去教育局遞交材料。
學校很快拿出一份調查結果。
舊實驗樓損失嚴重，我是唯一被發現的學生。桌上留著我的血，門鎖上也隻有我的指紋。
校方願意出於人道承擔一部分醫藥費，卻要求我主動退學。
父親氣得發抖。
「我女兒為什麼要退學？她是被人騙進去的！」
教務主任語氣為難：「江先生，沒有證據證明她是被騙的。學校沒有追究她損壞公共財物，已經是考慮到孩子前途了。」
父親把那份退學申請撕了。
他守在學校門口，見到學生就詢問那天下午有沒有看見我。
幾天後，學校同意調取周邊路口的監控。
可那四個人裡，有兩個家境很好。
最後查到的隻有一輛沒有牌照的摩托車。
事情不了了之。
我出院那天，學校撤銷了我的特招生資格。
班主任替我收拾好東西，將書箱送到校門口。
許晚晚也來了。
她把最近的試卷塞給我，眼睛又紅又腫。
「江虞，我去找過我爸爸了。他說可以幫你聯係別的學校。」
我抱著書箱，低聲說：「謝謝。」
「你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
父親為了給我做手術，已經把修車鋪轉了出去。
我右手不能用，必須從頭練習用左手寫字。第一次嘗試寫自己的名字時，三個字歪歪斜斜，占了大半頁紙。
我練了一個月，還是跟不上課堂記筆記的速度。
轉去普通高中後，我的成績跌得厲害。
從前兩個小時能做完的試卷，我寫到考試結束，也隻能完成一半。
那所學校沒有補助。
父親白天在汽修廠上班，晚上又替人開貨車。
他總說家裡不缺錢，讓我安心讀書。
可我知道，他賣掉修車鋪的錢已經花完了。
我的康複治療一次要六百。
高三開學前，父親在送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
連夜趕到醫院時，我隻見到了他蓋著白布的身體。
肇事司機逃了。
父親開的車是臨時借來的，雇主不肯承認勞動關係。
我退了學。
十八歲那年，我在便利店上夜班，熟練地給客人找零。夜深沒有人時，我會拿出舊課本，一道一道地做題。
我還是想讀大學。
想得厲害時，我就把右手藏進口袋裡。
我不敢怨它。
那天在器材室，是它替我打開了門。
後來我參加成人高考，重新讀書，花了很久才得到一份體麵的工作。
我二十五歲那年，認識了賀謹言。
他已經接手賀家的公司，是所有人眼裡的天之驕子。
我沒有認出他。
高中時，我們不在同一個班。我與他從未說過話，隻在升旗儀式上遠遠看過幾眼。
至於他，早已忘了自己曾經讓人「教訓」過一個叫江虞的女生。
他追了我一年。
結婚以後，他偶然看見我右手的傷疤，問我怎麼留下的。
我說，高中時出過一場意外。
他握住我的手，很小心地吻過那道疤。
「疼不疼？」
事情過去太久，我已經很少哭了。
那晚卻靠在他懷裡，哭得肩膀發抖。
賀謹言抱了我很久。
他說：「江虞，要是我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婚後第三年，他還曾遺憾地告訴我。
「沒能參與你的青春，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原來他參與過。
我的右手、沒能參加的高考，還有父親那場再也沒有等到結果的申訴，都有他的一份。
隻是這些於十七歲的賀謹言而言，實在無關緊要。
他甚至不記得。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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