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獸撲向沈知微時，師尊幾乎沒有猶豫。
肩頭驟然一緊。
下一刻，我整個人被他推了出去。
利爪穿胸而過。
劇痛炸開的瞬間，我重重摔進血泊。
“知微！”
師尊從我身邊掠過，一把接住嚇得腿軟的沈知微。
大師兄顧臨淵和二師兄陸景舟也圍了上去。
“傷到哪裡了？”
沈知微紅著眼搖頭。
“我沒事。”
說完，他像是才想起什麼。
“哥哥呢？”
眾人這才回頭。
陸景舟朝我這邊掃了一眼。
“他修為高，死不了。”
我躺在血泊裡，沒出聲。
這樣的事，我已經經曆九十九次了。
我死過很多次。
被妖獸撕碎過，被困死在坍塌的秘境裡過，也曾和沈知微一起中毒。
唯一一顆解藥，師尊親手喂給了他。
每次死後，我都會重新回到十七歲。
隻有我記得那些事。
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
我躲過危險，也試過離沈知微遠一點。
第十七次，我提前三個月離開淩霄宗。
想著隻要不見他們，總不會再走到那一步。
三個月後秘境開啟，我還是撞見了師尊他們。
秘境坍塌，出口一次隻能容一人通過。
師尊先把沈知微送了出去。
我死在裡麵。
第四十三次，我不爭了，也懶得解釋。
沈知微說我毀了他的靈劍。
兩個師兄把我關進戒律堂。
當夜魔修攻山。
戒律堂塌了。
沒人記得裡麵還關著一個我。
第八十一次，我和沈知微一起中了毒。
桌上隻有一顆解藥。
那回我一句話都沒說。
隻是看著師尊。
我想看看。
哪怕隻有一瞬，他會不會猶豫。
沒有。
他拿起解藥，喂進沈知微嘴裡。
九十九次。
我爭過，讓過，逃過。
後來索性什麼都不做。
可隻要我和沈知微同時遇險，他們還是會奔向他。
師尊會。
兩個師兄也會。
沒有一次例外。
可我還是一次次留在淩霄宗。
因為我舍不得一個人。
師尊葉清寒。
我喜歡他。
沒人知道。
師尊也不知道。
我幼時被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
是他替我取名，教我握劍。我練劍摔傷時，也是他蹲下來，一點點擦去我腿上的血。
十二歲那年，我發高燒。
他在床邊守了一整夜。
我燒得迷迷糊糊，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
他也沒抽走，就那麼坐到天亮。
那時候我總覺得，師尊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我不再隻想做他的徒弟。
所以哪怕死了那麼多回，我還是舍不得離開。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
再試最後一次。
說不定這一回，會不一樣呢。
事實證明。
不會。
意識徹底沉下去前，我最後看見的，依舊是師尊抱著沈知微離開的背影。
這一次。
我不想再醒了。
可我還是醒了。
胸口疼得厲害。
每喘一口氣，傷口都像被重新撕開。
床邊沒人。
也沒有藥。
地上隻放著一盆已經乾涸的血水。
大概有人來過，替我草草包紮了傷口。
我摸了摸儲物袋。
護心丹不見了。
門外正好傳來聲音。
“知微，慢一點。”
是大師兄。
我披上衣服出去。
隔壁院子熱鬨得很。
沈知微坐在石桌旁。
大師兄低頭替他剝靈果，二師兄端著藥，師尊也在。
我的護心丹就擺在桌上。
瓶口敞著。
已經空了。
沈知微最先看見我。
“哥哥？”
眾人這才轉過頭。
大師兄眉頭一皺。
“傷還沒好，亂跑什麼？”
我沒答，隻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藥瓶。
“我的？”
二師兄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知微昨夜心口疼得厲害。”
“我看你一直沒醒，就先拿給他用了。”
他頓了頓。
“藥閣應該還有。”
我點頭。
“知道了。”
沈知微眼眶紅了。
“哥哥是不是生氣了？”
“早知道那是哥哥的救命藥，我寧願自己疼著，也不會吃的。”
陸景舟臉色立刻沉下來。
“沈硯。”
“不就一瓶護心丹，你擺什麼臉色？”
“知微從小心脈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師尊也皺了眉。
“去藥閣再取一瓶便是。”
“別因為這點小事遷怒知微。”
一點小事。
我低下頭。
胸口的白布已經洇紅了一片。
昨晚，我差一點就死了。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把衣襟扯開給師尊看。
會問他，我的救命藥，憑什麼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給了沈知微。
現在倒覺得沒什麼好問的。
“好。”
我開口。
“是我的錯。”
“對不起。”
師尊怔住。
大師兄也朝我看過來。
大概誰都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認錯。
我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師尊的聲音。
“沈硯。”
腳步頓了頓。
我沒回頭。
身後安靜許久。
他也沒再說什麼。
藥閣隻剩下一瓶護心丹。
長老剛把藥遞到我手裡，身後就傳來沈知微的聲音。
“哥哥。”
我回頭。
隻有他一個人。
長老臨時有事離開。
等人一走，沈知微臉上那點柔弱也跟著淡了。
他打量著我。
“傷得這麼重？”
我沒理他，拿著藥準備走。
沈知微橫跨一步，擋住去路。
“以前你不是最喜歡去師尊那裡告狀嗎？”
“這次怎麼不去了？”
“沒必要。”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了。
“也是。”
“說了又能怎麼樣。”
我腳步一停。
沈知微往前湊近些。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我懶得聽。
他卻自顧自開了口。
“他們不是看不見你受傷。”
“也不是不知道你會疼。”
我終於抬眼看他。
沈知微唇角彎了彎。
“他們隻是覺得，我比你重要。”
握著藥瓶的手頓了一下。
他眼裡的笑意更深。
“雖然以前師尊和兩個師兄都圍著你。”
“但我來了以後，一切變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
“如果我們兩個隻能選一個，他們到底會選誰。”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
後麵那句，不必再說。
答案我看過九十九次。
“說完了嗎？”
沈知微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擦肩而過時，他忽然開口。
“你喜歡師尊吧？”
腳步停住。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我早就發現了。”
我沒說話。
沈知微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所以你一定很難受吧。”
“喜歡了這麼久。”
“可每次出事，他還是先著急我。”
我攥緊藥瓶。
片刻後，又鬆開。
“沈知微。”
“嗯？”
“你可能要失望了。”
他唇邊的笑僵住。
“你裝什麼不在乎？”
“我沒裝。”
是真的累了。
至於還在不在乎。
我也說不清。
三日後，宗門試煉。
我沒報名。
大師兄卻找上門。
“為什麼不參加？”
“傷沒好。”
顧臨淵的視線落在我胸口。
“已經三天了。”
“宗門試煉沒多少危險，你別因為上次的事鬨脾氣。”
我抬頭看他。
“我不想去。”
顧臨淵臉色沉了下來。
“知微說你最近總躲著他。”
“沈硯，你們是親兄弟。”
“他身體不好，你平時讓讓他怎麼了？”
又是這句話。
我已經聽過太多次。
第四十三次重生，他們把我關進戒律堂前，大師兄說的也是這句。
那時我抓著牢門問他：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呢？”
顧臨淵腳都沒停。
“別拿死嚇唬人。”
後來我真死了。
再睜眼時，他什麼都不記得。
隻有我記得。
“知道了。”
第二日，我還是去了。
踏進試煉山林時，我腦子裡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九十九次了。
真要算的話。
這應該是第一百次。
可我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試煉進行到一半，陣法突然破碎。
濃重魔氣頃刻罩住整片山林。
“有魔修！”
大師兄拔劍出鞘。
師尊護住身後的弟子。
四周頓時亂成一團。
我握著劍往後退。
後背突然挨了一掌。
毫無防備之下，我踉蹌著撲了出去。
寒光迎麵而來。
噗嗤一聲。
魔修的劍貫穿身體。
我低頭。
染血的劍尖從胸口透了出來。
身後。
沈知微慢慢收回手。
隔著混亂的人群，我們對視了一眼。
他沒慌。
隻是靜靜看著我。
魔修抽劍。
我摔在地上。
師尊猛地回頭。
“沈硯！”
他朝我走了一步。
那一刻。
我竟有些恍惚。
第一百次。
會不一樣嗎？
“師尊……”
沈知微捂住胸口。
身子一軟，往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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