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思緒都在電光火石間轉動，在明白選擇權不在自己手裡之後，鬱書就像是認命了一樣，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陳一然知道對方這是妥協了，得逞一般地繼續靠近。鬱書身上不同於其他總是帶著汗臭的男生，而是有一種清爽而乾淨的檸檬香氣，陳一然自然不知道這是因為鬱書經常含著檸檬味薄荷糖，隻知道這股美妙的香氣隻有靠得很近才會被注意到，若有似無，讓人上癮。
鬱書把頭微微偏向一側，眼睛不肯看他，陳一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捏住他的下巴、掰過他的臉頰，逼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盛滿自己的樣子。
變故發生在他的手觸摸到鬱書的臉的前一秒。
窗被猛地推開的時候，一股冷風灌進了辦公室，陳一然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遠離了鬱書，他們之間恰好隔開了一個人的距離。
沒有人意識到窗外的偷聽者，這讓樊焱的突然出現有如天神降臨。
至少在鬱書眼裡，樊焱一個大跨步跳上窗台、然後擋在自己身前的樣子，就像是奇跡般的救贖，讓他心臟跳動的頻率都亂了一瞬。
後來他再想起那一天，才發覺從樊焱出現的那一秒開始，他就真正的放下心來，甚至連大腦也停止了思考，連辦公室什麼時候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也不知道。
門已經不再上鎖，窗也被好好地關上了，空調的暖意再次開始起作用，鬱書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脫力般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我們出去說。”
樊焱麵色不善，說完這句話就以一種強硬的姿態把陳一然“請”了出去。他側過臉用餘光看了一眼鬱書——不敢看太久，要不然他擔心自己此刻就沒心思去和陳一然說清楚了——但僅僅是一眼，就讓他心裡泛起酸痛。
隻見鬱書已經抬起了頭，有些愣怔地看著他，一張小臉發白，唯獨嘴唇上有點血色，但那是被他自己咬出來的。
認識這麼長時間，除了在床上，樊焱從未見過鬱書脆弱的樣子。在他的想象中，他曾經以為那樣也會很美，可以激起人的保護欲，畢竟鬱書有那樣的資本。
現在才知道，他希望學長永遠強大，永遠遊刃有餘，哪怕是疏離或冷漠也好。
他貼心地關上窗，離開之前在鬱書耳邊小聲說：“我馬上回來。”
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聽見沒有，總歸沒給他一點回應。他知道現在應該立刻給對方一個溫暖的擁抱，但他不希望這一切在另一個人的見證下發生。
樊焱和陳一然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最終走進了醫學院一間沒人的空教室。
開口之前，樊焱握住拳頭，又鬆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得比平時沉穩很多。
他剛才隻聽到了最後幾句話，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他的室友兼學校內為數不多的朋友，再加上他知道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他大概已經一拳揍上去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率先發問：“……你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因為極力壓抑住自己洶湧翻滾的情緒，樊焱的嗓音比平日裡多了分沙啞，於是便帶上了點兒咄咄逼人。
偏偏就是這點兒咄咄逼人一下子引爆了陳一然的怒點，他冷笑著開口：“我有什麼想解釋的？我沒有，你嫖你的，拍你的視頻剪你的片，和我有什麼關係？之前說什麼去隔壁市做課題，實際上是把他帶去私人影院好好操了個透？我們幾個就這麼被你演的純情戲碼騙得團團轉，我說你有必要嗎？”
聽得出來陳一然同樣處於混亂，說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不過樊焱還是抓住了他最想要知道的消息——陳一然是怎麼發現的。
他這才想起來，去年端午節他帶室友去過那個購物中心，因為沒什麼好玩的，最後他們四個人看了部科幻片，陳一然能把那裡認出來並不奇怪。
陳一然還在繼續：“反正他鬱書不過是個出來賣的，我花錢睡他幾次又和你有什麼關係？都是做交易，我們有什麼區別嗎？”
樊焱張口就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陳一然的話固然難聽，卻是話糙理不糙，他和鬱書之間無論如何粉飾，也隻有交易關係這麼一種。
看著樊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陳一然就知道自己說對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鬱書和他曾經看過無數次的那些視頻，他並沒有任何吵贏的快感，反而因為自己探破了真相而覺得心裡堵得慌。
這時候理應繼續譏諷幾句，可陳一然也一下子啞了火，於是兩個人就這麼站在人家的教室裡，大眼瞪小眼。
就在陳一然準備離開的時候，樊焱到底還是開口叫住了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愧，他的聲音難以察覺地發抖：“鬱書不是出來賣的……別這麼說他。”
就在剛才的沉默裡，樊焱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他知道鬱書拍攝色情影片是為了賺錢，為了短時間內賺到足夠多的錢，對方也說過打工之類的事情於他而言性價比太低。但實際上樊焱以前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鬱書選擇這個方式的真正原因，畢竟這不是一條普通人會考慮的道路，更何況鬱書還有著不能被發現的理由。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此急迫地需要那麼多錢，又是因為什麼而對性愛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是什麼樣的過去造就了現在的他。
結合鬱書特殊的身體和一團糟的家庭狀況，樊焱不敢深思。
但此時此刻，他仍然選擇堅定地維護自己喜歡的人：“陳一然，他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所以不要再這麼說他，我請求你。”
陳一然猛地轉過身，他想質問樊焱現在是站在什麼立場、以什麼身份來“請求”他。但對上那雙布滿血絲但克製又真誠的雙眼，他再一次說不出一句話。
樊焱帥氣，聰明，家世不錯，從小到大總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他從來沒有請求過別人，哪怕一次。
最終，陳一然漠然地大步離開了教室，伴隨著摔門聲，他聽到了樊焱宛如喃喃自語、卻又擲地有聲地告白：
“我是真的喜歡他。”
而他自己的身影卻像是落荒而逃。
樊焱並沒有第一時間就回到辦公室。他想了想，拿出手機給陳一然編輯了一條長信息，懇請他不要把學長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不過沒有收到回複。之後他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讓自己的心緒平複下來，才重新邁開步子，走向角落裡的辦公室。
現在更需要安慰的人是鬱書，他要保持冷靜，他要成為他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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