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邃幽暗的海洋底部,海瑟音靜靜地懸浮著。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深藍,冰冷的海水如絲綢般包裹著她銀藍色的身軀,隻有偶爾掠過的發光魚群劃出一道道幽藍軌跡,點亮了永恒的黑暗。海麵上,那麵燃燒的王旗即便隔著厚重的海麵,也能清晰感受到它炙熱而不滅的光芒。
在深海中,海瑟音從不知曉“火”的存在,而當她踏上岸,第一次瞥見的光便是金血點燃的戰火。戰火灼傷了海瑟音的鰭,令她感受到痛楚,還有無比熾熱的渴望,這種渴望在每個英雄體內搖曳,耀眼卻又灼目。海瑟音深知自己的生命如同泡沫一樣,因此她希望能在宴會上儘情舉杯。海瑟音曾奢望宴會永不終結,卻見證了曲終人散,身為魚兒的她,生來隻能隨波逐流,無論是隨惡浪翻湧,抑或投身星海的洋流。
火焰在旗幟上躍動,仿佛能將海水煮沸,將黑暗驅散。她漸漸知道,那是帝國的象征,是凱撒大人刻律德菈的意誌化身,海瑟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麵旗幟上。
海瑟音在大海裡一直享受著最極致的自由,在無光的海底,文明目不能及的地方,大魚每刻都在吞食小魚的生命,而在大魚死後,它又會成為新生兒的食糧,滋養整片海洋。這讓海瑟音明白,最極致的自由,對生命而言反而最殘忍,無論何人都有可能遭到吞食,又或迎來終將隕落的命運,若是生命想享受尊嚴,就必須先受“律法”製約。
黑潮了侵蝕了海洋,背負著姊妹的夙願,她想,為了不重滔覆轍,追求凱撒大人口中的律法是最正確的選擇。
初那一天,海瑟音來到王座之下尋求屬於海洋的律法,背後的旗幟獵獵作響。刻律德菈從王座上俯視下來,那雙傲氣逼人卻又充滿君臨天下威嚴的眼睛,讓海瑟音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地。那一刻,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僅是一眼,忠誠與崇拜便如烈焰般在胸口燃燒。她不記得自己對凱撒大人說了什麼,隻記得凱撒大人當時隻說了短短一句話,“那好,從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封爵劍旗,可好?”,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把火種,點燃了海瑟音此後所有的忠誠。
“劍旗”二字總會讓海瑟音想起曾葬身淵下的故國,她手中的劍隻為凱撒的疑心起舞 。對鋒刃而言,狠毒是一種讚許。同時,她也把心中所有的柔軟給到了凱撒大人,她清晰的記得自己在深海以赤裸之姿徜徉,皮膚上長有鱗片,肚子部分呈透明狀。來到陸地後,海瑟音用珠貝妝點麵容,她的尾鰭化作雙腿,鱗片化作肌膚,體表的泡沫化作閃光的裙擺。凱撒大人在賜她爵位後親自將她扶起,對於深海海妖半裸的模仿人類的衣著,刻律德菈不禁啞然失笑,擦去海瑟音身上殘餘的泡沫,和在太陽下泛起的紅痕,把她送到了寢宮。托阿格萊雅為小魚織了件兒衣服,戴上黑色手套,著上紫色連衣裙,結合了燕尾剪裁設計,服飾上用大量魚骨裝飾。衣袖采用分離式設計,使用黑色薄紗材質,表麵含有印花,領口處用珊瑚和珍珠裝飾。腿部搭配撕破的黑色過膝襪,穿著短腿靴,刻律德菈點頭,這才是王座下侍衛該有的樣子,那眼中的期許和滿意,讓海瑟音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覺。
跟隨得久了,凱撒大人那份在旗幟上澆油的膽識,那份睥睨眾生、掌控一切的威嚴……讓海瑟音一直渴望擁有。她想成為那樣的人,為海洋帶去律法,為海洋帶去新生。可她也清楚,自己不過是王座旁一尾小小遊魚,身上還帶著與生俱來的寒冷與柔軟。如何才能真正擁有那份溫度與烈焰?
“究竟怎樣,才能如凱撒大人那般威嚴呢?”,她在心底反複呢喃。這個問題糾結的久了,像一根隱形的刺,深深紮進靈魂,讓她夜不能寐。最終,她做出了決定——在這日宮內事務不怎繁忙,上告凱撒大人,去到奧赫瑪城內一番,來尋找答案。刻律德菈看著小魚的背影,心中不禁想著終於長大了,總算會出去玩耍了。
路上她先是去往了自己曾居住過一段時間的深海裂穀,從中接取了幾瓶蜜釀,這是她的籌碼。再回到奧赫瑪,海水漸漸由深藍轉為淺綠,溫度也緩慢上升。她浮出水麵時,看見大陸的輪廓似乎是凱撒大人的樣子,才出來沒多久,自己又想凱撒大人了。陽光刺得她微微眯眼,望了方向又潛到水下追逐著海麵下光柱裡五彩斑斕的氣泡遊到岸邊。登岸後,她換上凱撒大人給她的那一身衣服,銀藍色的鱗片在衣領處隱隱露出一角,像一抹不屬於人間的冷光。她獨自走在通往聖城的古道上,腦海中不斷回放凱撒大人那張高傲卻偶爾會露出寵溺笑容的臉龐。忠誠的騎士本該為君分憂,可如今她卻在尋求一種近乎僭越的力量,這不禁讓她心生愧疚。
聖城奧赫瑪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金色與白色的大理石建築層層疊疊,穹頂在藍天映襯下閃耀著神聖的光輝。街道兩旁種滿盛開的白花,空氣中彌漫著溫泉的淡淡硫磺香與鮮花的甜蜜芬芳。行人們衣著華麗,騎士們佩劍走過,談笑間儘是英雄傳說。這裡的一切都與她常住的居所不同,海瑟音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溫暖,似乎總是容易讓人迷失。
在旁人眼裡,海瑟音是一個衣著有些怪異的異邦來客,奇怪的魚骨,奇怪的妝容,與奧赫瑪的色調格格不入。甚至於麵對城中守衛和市民的熱情也毫不做聲,一副緘默不言的樣子。幸虧那位優雅的織者——阿格萊雅女士,看見海瑟音在城中迷茫的不知何處去時發現了她。阿格萊雅還是那身流光溢彩的金色長袍,金色的絲線在指尖輕輕顫動,像活物般舞動。聽聞那金絲能給出命運的啟示,海瑟音也正為此來。
毫不在意海瑟音滿將目光留在她指尖的金絲,阿格萊雅隻是上前為她理著衣襯,“要不要我再為你織一件衣服啊,騎士小姐~”,話語間,阿格萊雅低頭,小手在海瑟音腰側幫她把衣服好好穿好。
海瑟音像個衣架子一樣任阿格萊雅擺弄,對於她的問題微微搖頭,別扭的饒過手將別在腰間的蜜釀瓶子取下,那樣子好似兩人親密的抱在一起。
“給你。”
“這是?”,阿格萊雅對於這個猝不及防的禮物有些意外。
海瑟音微微低頭,騎士的恭敬中少有的有著一絲渴望,“阿格萊雅女士,您知道該怎樣才能變得像凱撒大人那樣威嚴嗎?那種……能讓所有人臣服的威嚴。”
合著是有事相求啊,阿格萊雅心中不免有些氣惱,但想到為她製了那麼多衣,順帶著摸過那麼多遍身子了,氣也是很快就消了,開始思考起這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稍作思索,金絲又在指尖微微一顫。阿格萊雅抬起眼,溫和地笑了笑,“威嚴並非一朝一夕可得。它既是外在的威懾,更是內心的火焰。但或許你可以先去感受一下‘溫度’。跟我來。”
她帶海瑟音來到城外山腰的英雄浴池。浴池由天然溫泉彙聚而成,池水比城外略顯灼熱,蒸汽嫋嫋升起,在暖光下形成一層薄薄的霧氣。池邊雕刻著曆代英雄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石壁中走出。海瑟音脫下外袍,修長可人的曼妙身姿頃刻顯現,緩緩浸入池中。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她冰冷的身體,仿佛大海也需要一絲溫度來喚醒沉睡的烈焰。她閉上眼睛,感受著熱氣滲入每一寸肌膚,胸中的火焰隱隱被點燃。那一刻,她仿佛明白了凱撒大人為何能如此從容——因為她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溫度”。
離開英雄浴池時,海瑟音的皮膚還帶著淡淡的粉紅。她披上長袍,跟著阿格萊雅的指引,內心卻更加迷茫。溫度她感受到了,可如何將這份溫度轉化為真正的威嚴?
“還在迷茫嗎?你可以去找遐蝶和賽飛兒。她們……會給你答案的。”
海瑟音腦海中浮現出小蝶魚與小貓魚,心中微微疑惑,這兩人真的靠譜嗎?離開浴池後,她在聖城中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腦中反複權衡著這個建議。這兩位也都是逐火的英雄,有著各自的奇異權能,或許她們真能幫她完成那近乎不可能的願望。最後,她還是按照阿格萊雅給她的地址找了過去。
海瑟音先在城東一家精致的裁縫鋪前找到了正蹲守的賽飛兒。那隻貓耳少女穿著一身可愛的改製兜帽緊身衣,尾巴晃啊晃,一對兒可愛貓耳一抖一抖的,湛藍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盯著櫃台,那裡麵一定有著好多金幣。短腿靴踩在地磚上聲音噠噠,賽飛兒喵嗚的翻身就走,但在房頂見到是海瑟音,對於裁縫女的辛苦織衣賺來的財寶也不感興趣了,興奮地撲了上來,軟軟的貓耳蹭了蹭她的手臂,畢竟笨笨海妖的財寶最好騙了。
“怎樣才能變得更威嚴?”,海瑟音直截了當地問,對上賽飛兒閃閃發亮的大眼睛。
不知道笨魚又抽了那根筋,但一想到傳說中海妖那無儘的寶藏,賽飛兒還是歪頭認真的想了想,不久就露出狡黠的笑,尾巴搖得更快,“這個簡單啦~讓別人都相信你的威嚴不就行了!威嚴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別人給的嘛~~”
“唔,這麼說還是不知道怎麼做啊......我還是找遐蝶小姐問一下吧。”
“什麼,你還要找蝸居公主?帶我一個,我也一起去~”,反正財寶放在這裡也不會丟不是嗎,裁縫女的早晚都是我的,不如先發展一下其他業務。
賽飛兒不由分說拉住海瑟音的手,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各種古怪點子,“比如讓大家以為你是女王什麼的~或者……嘿嘿,更刺激的辦法也有哦。把謊言變成現實什麼的,我最拿手了!”
兩人一同來到城郊花海中的遐蝶居所。那是一座被鮮花與蝴蝶環繞的小木屋,空氣中彌漫著甜美的花蜜香,彩蝶在陽光下翩翩起舞。遐蝶正安靜地整理著織物,見到她們便溫柔地抬起頭。麵對海瑟音相同的問題,遐蝶聲音軟軟的開口,“歡迎……唔,海瑟音閣下是要變得更威嚴嗎?嗯~~~我想不出什麼特別好的辦法呢……但是我知道阿格萊雅女士很是威嚴哦。她總是那麼從容,那麼讓人信服。”
兩人的回答仿佛又把海瑟音推回了原點,總不能再回去找阿格萊雅吧。她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賽飛兒突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尾巴興奮地豎起。
“對了!你剛才說想要變得跟刻律德菈女皇一樣威嚴……那你讓她叫你大人不就行了?反正你不是她的侍衛嗎?求求她肯定會答應的。”
海瑟音愣住,一時間沒有反駁這個荒唐可笑的僭越建議。三人圍坐在花海邊的小桌旁,杯子裡是遐蝶泡的清甜花茶。聽賽飛兒如此說,遐蝶也為她的發言捏了一把汗,雖然彼此的關係還算不錯,但當著劍旗爵的麵說這樣僭越的話還是太過不敬了。見兩人沒有反駁,賽飛兒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句接一句的說了起來,“相信我,肯定行~我能把謊言變成現實哦!隻要你讓凱撒大人親口答應當一次‘犯人’,這樣,她就會叫你大人啦~~~”
遐蝶見海瑟音居然沒有反駁,還思考了起來,奇怪今天是怎麼了。莫非是兩個人在玩遊戲嗎?遐蝶試探著緩緩開口,“如果海瑟音小姐不介意的話,那這好像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呢……我們會幫忙的。不過……隻是玩笑哦~~”
單線程的小魚聽遐蝶也讚同了,內心有些動容——反過來,讓威嚴無比的凱撒大人叫自己“大人”,這樣就能變得威嚴了。“……是這樣嗎?”,海瑟音內心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夾雜著興奮和緊張。或許真的可以呢~忠誠的騎士本能讓她猶豫,但對威嚴的渴望如野火般燃燒,早已填滿她的心頭。她反複問了自己無數次,這真的是為了變得更強嗎?還是……隻是想看到凱撒大人脆弱的一麵?
帶著複雜的心情,海瑟音告別了兩位同伴,返回帝國。離開花海時,賽飛兒塞給她一枚閃爍著詭異光澤的金幣,“拿著這個,回來時還給我就行~它會幫你完成最後一步。”,海瑟音麵容複雜,但成為君王的第一步是嘗試,凱撒大人曾這樣跟她說過。
對的,試一試,要是不利於凱撒大人,自己一定會及時製止的......應該吧。
王城巍峨,王旗在城頭獵獵飄揚,衛兵們筆直站立,空氣中彌漫著金屬與磚石的味道。海瑟音踏入王城時,不免得緊張起來。她不知道,賽飛兒許諾的謊言究竟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體現。
王座上,嬌小的刻律德菈大人正坐在王座上,專心致誌地研究麵前的棋局。王座廳金碧輝煌,陽光從高窗灑入,在棋盤上投下斑駁光影,其上的黑白頃刻分明。海瑟音微微欠身問候自己的王,刻律德菈隻是微微點頭示意,眼中平然無波,是傲視天下的平靜。
又走了幾步棋,刻律德菈忽然問向旁邊靜靜站立的海瑟音,“劍旗爵,這一步該怎麼走?”
海瑟音卻有些走神,呆呆的矗立在那裡,半天沒有回答。她的腦袋早就被賽飛兒的計劃塞滿,掌心浸出汗來把賽飛兒那枚金幣都捂得溫熱。
刻律德菈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玩笑,“怎麼,劍旗爵是太留戀奧赫瑪的溫泉了嗎?還是在那裡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人,不然怎麼會如此魂不守舍?”
海瑟音默默搖頭。她躊躇著醞釀了許久,眼神堅定,終於開口,“凱撒大人……您能當我的犯人嗎?就一次……”
刻律德菈的動作一頓,剛想訓斥,卻看見海瑟音那張小臉上一本正經。她歎了口氣,看著自己忠誠可愛的劍旗爵,這孩子一定是聽信了城裡的閒言碎語……仔細想想,自己似乎還沒給過她什麼像樣的獎勵。小魚兒總是那麼認真,又那麼可愛。
“……好吧。”,刻律德菈最終還是無奈的點點頭,話語中帶著寵溺,“就順你的心意。但隻此一次哦,我的小魚兒~~”
有了凱撒大人的同意,海瑟音回到自己的房間。那裡已經等著滿臉期待的遐蝶和賽飛兒。房間裡燭光搖曳,滿是深海迷幻的布景,桌上擺著幾瓶蜜釀。賽飛兒一見她便撲過來,尾巴搖得飛快,“怎麼樣怎麼樣?成了嗎?”
海瑟音低低地“嗯”了一聲。她隱隱覺得會有不妙的事情發生,但為了能為凱撒大人分憂,也隻能如此了。她把那枚帶有賽飛兒詭計權能的金幣還了回去。
“咱可是能把所有謊言都變成現實的,你就放心吧~”,賽飛兒財迷似的抱住海瑟音的一大箱金幣報酬,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親了親寶貝兒的金幣,又咬了咬確認是真的無誤,賽飛兒也開始正式施展自己的權能。隻見賽飛兒雙手合十,貓耳抖動,嘴裡念念有詞地念著古怪的咒語,雖說詭計已經在生效了,但為了讓海瑟音感覺物有所值,賽飛兒還是象征性的表演了一番,咱家可對顧客是最好了。遐蝶在一旁端莊的坐著,掩口輕笑,看著賽飛兒的可愛模樣。一通搗鼓之後,賽飛兒拍拍海瑟音的肩膀,“安心~安心~你回去就知道我的謊言有沒有用了~”
海瑟音低低嗯鳴,謝過兩人的幫助後,也該回歸自己的崗位了。遐蝶和賽飛兒也向她揮手告別,若是謊言成真了,可要來奧赫瑪向我們報喜哦~
......
尋常的巡邏工作度過了半晌。轉眼,夜色漸深,街道上燈火點點,夜晚交給換班的巡衛,自己也該休息了。回到城中,海瑟音直奔自己的寢室而去,途中路過大牢時,隱約聽到裡麵傳來奇怪的動靜。
“放我出去!我是你們的王!!!”
“大膽妖女!還敢妄言,若不伏誅,明日便送你上斷頭台!”
海瑟音心頭一跳,趕緊命令大牢的衛兵打開牢門。門後也有著兩名看守的獄卒,海瑟音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牢中何故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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