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半山租約案
晨霧還沒散乾淨，石階上那半個“門”字先被日頭照了出來。
薑芯禾站在舊牌前，指尖撚著昨夜沒抹淨的灰，腳邊白石粉拉出一條直線，直線那頭連著斷崖，另一頭壓著赤羽宗送來的木樁。她昨夜看見的那道影子沒再露頭，牌後那塊舊石卻在日光裡沉得發黑，邊緣還掛著一點火灰。
沈硯秋把爐令往袖口一收，開口就壓住了山路。
“玄青宗要繼續修，先簽邊界約。舊牌以西，你們能走，不能拓。舊牌以東，你們能補，不能改。三日臨線，過了就按越界算。”
薑芯禾抬手敲了敲那塊舊牌。
“你這約寫得挺順手，聽著像把我家門口那條路租給我走三天，還得我自己墊修補費。”
沈硯秋沒接她的貧嘴，手裡那頁薄紙攤得平平整整，紅印壓在紙角，規矩寫得很死。
“半山歸赤羽宗，掛靠歸掛靠。你們有門牌，不等於有山路。”
薑芯禾掃了眼紙麵，沒急著去碰。
這張紙一簽，玄青宗往後就得按線走。好處是路能走，壞處是玩家再想往外挪半步，都得算越界。她手裡那五十個臨保玄役，能把山門撐起來，卻沒法替她把山地買下來。眼下這口氣隻能吞到一半，另一半得從條款裡摳。
她把袖口往上一攏，伸手把舊契殘頁抽了出來，直接壓在紙上。
“你要邊界約，我也不白簽。舊契殘頁在這兒，臨安鎮舊檔房的缺頁、青鶴山西道乙九界樁，錢主簿昨夜也認了。玄青宗在這條路上有舊例，不是今日才蹭上來的。”
錢守義站在後頭，臉上那點和氣沒散，手裡賬冊卻被他捏得發緊。他輕咳了一聲，把袖中折了三折的舊稅冊也取出來，攤開後指給紀聞瀾看。
“慶元三十一年，玄青宗三名傀役隨宗雜役，隨路入檔。舊規寫得清楚，山路是租用通道，不是新開山門。沈執事若要封死這條路，先得把舊賬也一並封了。”
紀聞瀾垂眼看過兩頁紙，沒立刻落筆。他的手指在“傀役隨宗”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頁切口整齊的舊契殘頁上。
“切口寬一寸七分，貫三頁。裁紙的人手很穩。”
錢守義喉頭動了動，沒吭聲。
薑芯禾心裡卻有了數。
這位九曜外巡使的毛病她看得出來，最愛證據，最怕空口。錢守義把舊賬遞出來，等於把舊門的影子也遞出來。現在她不缺借口，缺的是一張能把借口釘死的紙。
她抬頭看沈硯秋。
“邊界約能簽，前提也得改。你們隻給我路，不給我用路的手段，玄青宗修房、修棚、運料，來回折騰，照樣會踩線。我要的是局部施工緩衝，不碰外爐道，不碰乙九舊樁，舊牌到舊碑這一段，三日內歸我調度。石料、木料、器胚進出，按線走，出線就記我賬。”
赤羽少年一直沒開口，這會兒才抬起頭，手裡的小錘在腰側磕了一下。
“你想把半山路當工地。”
“本來就是工地。”
薑芯禾看他一眼。
“你們山頂修器，玄青宗修房，臨安鎮修賬。誰都別裝得跟清修客一樣乾淨。”
赤羽少年嘴角動了動，沒回懟，隻把那頁紙往沈硯秋那邊推了半寸。
“她要緩衝，不算獅子開口。舊線以內，山路能讓。舊線以外，碰都別碰。”
沈硯秋抬眼看薑芯禾。
“緩衝能給，代價也得寫。你們五十個役傀，三日內不許再往山下跑，借道隻準運料，不準接散活。外爐台借你的器胚，修補符，損耗記賬，殘料交回。若再壞路麵，先算你玄青宗的宗責。”
薑芯禾聽見這句，心裡一點不虛。
她就等這句。
“行。路給我，賬歸我，損耗也歸我。可我還有一條。”
紀聞瀾抬眼。
“說。”
薑芯禾把那張舊契殘頁往前一推，指腹點在“外門”兩個殘字上。
“玄青宗臨保牌還掛著，五十名臨保玄役還在冊。既然是掛靠宗門，山路緩衝裡頭，得給我們留一條合法搬運線。不是你們想查就查，想攔就攔。核冊亭要來驗，我認。赤羽宗要來修，我認。臨安鎮要來收稅，我也認。可誰要拿著一句越界，把我們搬料的手先剁了，那就等於讓我這宗門先死一半。”
院子裡安靜了半息。
這話說得不重，意思卻很硬。沈硯秋沒笑，手指在爐令上敲了一下，轉頭看向紀聞瀾。
“核冊若要寫，得把這條寫進去。臨保玄役可在舊線內搬運，不得逾線，不得改路，不得扶舊樁。若要施工，先由赤羽宗外爐台核線，玄青宗擔損。”
紀聞瀾看著舊契殘頁，又看了眼舊牌下那塊沉黑的石根。
“你們把舊線、舊賬、舊牌全擺出來，倒像是早就等著這一日。”
薑芯禾心裡一動，麵上卻不露。
“等不等，路都在這兒。你們今天要是不認，明日我也能拿著這幾頁去臨安鎮西貨棧排隊。錢主簿替我擔得起，我也不怕麻煩。”
錢守義一聽這話，肩膀輕輕一聳，嘴裡含糊地咳了兩聲。
“薑掌門，話別說滿。西貨棧那邊的賬，我可還沒收齊。”
“所以才叫你現在認。”
薑芯禾把話接得又快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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