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罰抄不罰人
木匣擱上正殿案頭時，油燈隻剩半截芯。窗縫裡鑽進來的山風卷著藥田土味，吹得那頁舊契輕輕翹起邊角。陸小滿站在案前，膝蓋先軟了，直接跪了下去。
“掌門，舊契是我抄壞的。賬房那頁補檔，也是我點燈時看漏了字。要罰就罰我，別算到宗門頭上。”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話卻說得利索，像是早就在路上把這幾句話練了幾十遍。炭筆還捏在手裡，指尖蹭得發黑，袖口也沾了墨。
驚爆天站在門邊，嘴巴張了一半，回頭去看許飛白，眼神裡寫著同一句話。
這小孩要被踢了？
許飛白把木片往懷裡一收，沒接話，隻朝陸小滿那邊看了一眼，眉頭擰得很緊。
周曉把鋤柄橫到門口，先擋住驚爆天那半步。
“閉嘴。掌門還沒說話。”
阿竹端著一盞新添的燈油進來，腳步停在門檻裡。火光照到他手背上，青一塊黑一塊，都是白天劈柴留下的痕。他看見陸小滿跪著，手裡的燈差點晃出油，趕緊把盤子穩住，輕輕放到案邊。
“我也有錯。”阿竹低聲道，“我去灶房添火的時候，沒盯住他那張紙。”
薑芯禾沒立刻說話。
她把舊契按在案麵上，指腹壓住那行殘字，腦子裡隻轉了一筆賬。這個時候要是順著陸小滿的話把人往外推，今晚殿裡這些人會記住一件事，出事先把人切出去。那以後誰還敢把背後交給玄青宗。
她抬眼，先看跪著的那一個。
“你想認什麼罰？”
陸小滿喉結動了一下，沒敢抬頭。
“我抄錯了規紙，補錯了舊檔，害得你們在賬房門口被人盯上。我願意去後山乾活，去挑水，去搬石頭，都行。隻要別因為我，連累宗門。”
驚爆天聽得直吸氣，壓著嗓子嘀咕。
“這孩子也太會給自己上強度了吧，開局就要自罰退場？”
周曉斜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
薑芯禾手指敲了敲案麵，聲音不高。
“你怕宗門散，這不算錯。”
陸小滿猛地抬起頭，炭黑的手停在膝上，整個人都僵在那兒，連呼吸都放輕了。
薑芯禾把舊契抽到燈下，翻開那頁發黃的紙，指著邊角那行殘字。
“你先看清楚，賬房那頁缺了，山上那頁也缺了。有人想讓玄青宗拿不出舊檔，想讓我今天在核冊亭前把頭低下去。你補檔，是想把門撐住，不是想往門上插刀。”
陸小滿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
“可我補錯了。”
“錯了就改。”
薑芯禾把門規冊子從木匣裡抽出來，啪地一聲拍到案上。
“罰你抄規，抄十遍。今晚抄不完，不許睡。明天抄完再把庫房清單抄一遍，字寫歪了重來，漏一個字重來。你要是敢再拿自己去頂事，我再加十遍。”
屋裡靜了半息。
驚爆天先反應過來，肩膀一鬆，差點把嘴裡的氣噴出來。
“就這？我還以為要直接清退呢。”
薑芯禾抬眼看過去。
“你很想看熱鬨？”
驚爆天把頭搖得飛快。
“我想看他活著。”
“那就閉嘴，幫他磨墨。”
驚爆天立刻閉了嘴，轉身去找硯台，動作快得很，像怕晚一步就得跟著抄規。
陸小滿還跪著，沒動。
薑芯禾把冊子往他麵前推了推，語氣放平了一點。
“玄青宗的人，犯錯歸犯錯，罰在紙上，罰在活上，不罰在人上。你不是撿來的木頭，也不是拿來抵債的籌碼。今晚開始，你記在門內名冊裡，歸我管。”
這句話落下去，殿裡連火苗都安穩了幾分。
阿竹站在旁邊，手指搭著燈盤邊沿，半天才出聲。
“那我也記門內名冊？”
薑芯禾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都在名冊裡？”
阿竹怔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沾灰的袖子，嘴角抿得很平，沒再說話。他把油燈往案邊挪了挪，給陸小滿騰出一塊明亮的地方。
陸小滿盯著那冊子，嗓子發緊。
“掌門，你不趕我走？”
“我趕你走，誰來替我記賬？”
薑芯禾拿炭筆在冊子封皮上點了點。
“再說了，你要真跑了，我還得費勁把你找回來。青鶴山路不好走，虧得很。”
屋裡的人都聽見了這句，先前那點發緊的氣口散了些。
許飛白把磨好的墨遞過去，低聲道。
“你這處罰，成本控製得很穩。”
薑芯禾接過墨條，瞥他一眼。
“你也想寫？”
許飛白立刻搖頭。
“我想整理門規目錄。順便把錯字標出來，方便陸小滿少挨兩遍。”
周曉把鋤柄靠到牆邊，抱臂站著。
“別磨蹭，既然掌門開口了，就抄。抄不完，誰也別想去睡。”
陸小滿終於站起身，膝蓋壓過地磚，帶起一點細響。他小心接過門規冊子，指尖碰到紙頁時，還特意擦了擦手心的墨。
“我抄。”
薑芯禾沒再看他，轉頭把舊契鋪平。那頁殘紙邊角發脆，她先用薄木片墊住，再把核冊房蓋過的黃紙壓在一側，防著風把邊角吹卷。她一邊做，一邊開口。
“阿竹，去灶房端兩碗熱粥來。驚爆天，你磨墨。許飛白，你把今天賬房憑條和舊契放一起，別夾亂了。周曉，守門。今晚誰都不許出殿，誰要是想替誰扛事，先問我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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