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滿補錯冊
正殿門開著半扇，午後的光斜著落進來，照在缺了角的供案上，也照在案邊那摞舊冊頁上。陸小滿站在桌前，手裡攥著筆，紙角壓得發皺，背後那件洗舊的短褂都被汗貼住了。
薑芯禾聽見沈硯秋那句問話，腳步在門檻內停住。
“你們門裡，這個孩子為什麼在怕被換掉？”
這話落下，正殿裡沒人接。
周曉把鋤頭橫在身側，目光先掃陸小滿，再掃薑芯禾。驚爆天原本還想往前湊，見屋裡氣氛不對，立刻把嘴閉上，連呼吸都放輕了點。核冊修士站在案前，指腹壓著那頁臨時保名錄，紙邊還留著他剛才翻檢時的折痕。
阿竹站在他身側，懷裡抱著一隻窄竹匣，匣口露出半截拓紙。她個子不高，梳著利落的雙環髻，開口卻不客氣。
“沈師姐，這屋裡有人動過舊冊。”
薑芯禾順著她的話看過去。
陸小滿手邊那頁冊紙，墨跡邊緣太新了。舊紙發黃，邊角起毛，可那幾行字乾淨得過分，連筆鋒都帶著剛蘸過墨的利落勁兒。桌邊還壓著半塊硯，硯台裡餘墨還沒乾透。
薑芯禾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又給她整活。
她沒先問，先抬手把案上的冊頁翻了半頁。那一頁上，原本缺著三戶名下的小注，如今被人補得整整齊齊，連落款時間都寫上了。字寫得不差，偏偏太新，和旁邊舊筆跡一比，像拿今日的布去補十年前的洞。
核冊修士也看見了。
他手指在那行新墨上停了停，聲音壓得很平。
“誰補的？”
陸小滿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
驚爆天在門邊小聲嘟囔。
“這孩子手真快，補檔像補作業。”
周曉一眼掃過去。
“你再多一句，今晚就去抄規。”
驚爆天立刻把話咽回去，抬手在嘴邊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薑芯禾走到案邊，指腹蹭過那行字。墨還帶著點潮，紙背卻已經被壓平了，顯然是趁人不注意時補的。她眯了下眼，心裡那根弦往下沉了一截。
這事要是被核冊修士認成偽檔，臨保錄立刻能變成一張臟紙。玄青宗前腳剛拿到三日緩衝，後腳就能被扣上“私改名冊”的帽子。到時候別說保名，連山門前那塊臨保牌都得掛不穩。
她沒立刻問陸小滿，先問核冊修士。
“這頁，能定成偽檔嗎？”
核冊修士抬眼看她。
“能，也不能。”
阿竹皺了下鼻子。
“這話聽著就費錢。”
核冊修士沒理她，指著那頁冊紙。
“紙是舊紙，底紋是玄青宗舊庫出的紋樣，筆卻是新筆。若按規，能定成後補私改。若按情，得看補的人補什麼，為什麼補。”
沈硯秋站在一旁，手指搭在劍鞘上，沒插話，隻看陸小滿。
薑芯禾把冊頁往案上一放，轉頭盯住陸小滿。
“你補的？”
陸小滿肩膀繃了一下，手裡的筆差點滑下去。
“是我。”
“補哪幾頁？”
“缺的那幾行，和後頭幾戶的小注。”
“誰讓你補的？”
陸小滿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
薑芯禾沒催，手卻壓在案邊。木案有點硌，硌得她掌心發麻。她最煩的就是這種孩子自己扛，扛到最後，把好事扛成禍事。
過了兩息，陸小滿才低聲說。
“我看冊頁缺口太大，想著補上，核冊修士看著也方便。省得別人一瞧，就當咱們宗門連名字都記不全。”
他說完，耳朵尖先紅了，手背卻還死死按著冊頁邊角，沒敢鬆。
周曉皺眉。
“你補冊，不先報掌門？”
陸小滿喉嚨發緊，還是把話說了。
“我怕您說我添亂。”
這話一出口，屋裡那點空氣就更硬了。
驚爆天在門邊站得筆直，連鞋底都不敢挪。他聽得懂，這孩子不是怕罰，是怕自己沒用。宗門就剩這麼幾個人，誰都想往裡填點東西，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己先被填出去。
薑芯禾聽得胸口發悶，腦子裡那點火氣也被壓下去一截。
她想起昨夜，陸小滿站在門邊數人，數到第五十個時，嘴裡還念了句“齊了”。這孩子每天都在盯著門口，盯著自己會不會被甩下去。今天他補冊，補的不是紙，是一口氣。
可這一口氣，補錯了地方。
她蹲下身，和陸小滿平視。
“你補這幾頁，是想把宗門弄齊？”
陸小滿喉結動了動，點頭。
“是。”
“怕什麼？”
他低著頭，指尖捏著筆杆，磨出細響。
“怕冊子越來越缺，怕哪天門裡人一走，連名字都湊不齊。到時候旁人問起，咱們連自己剩多少人都說不清。”
這話一出來，周曉的臉色也沉了沉。
她一直守隊，守規，守線，沒顧上這個最小的。現在聽見這句話，才像被人從背後拽了一下，才知道這孩子天天在想什麼。
薑芯禾心裡也跟著壓了一下。
玄青宗現在最缺的，就是“說得清”。
山契缺頁，舊檔斷層，門內隻剩一個掌門，一個雜役少年，幾畝藥田。她能拿玩家撐人頭，能拿臨保牌爭三日，可宗門底子空成這樣，外麵的人一查冊，就能查出空洞來。
陸小滿這一下，碰到了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可他也碰到了最該護的地方。
薑芯禾伸手，把那支筆從他手裡抽出來，動作不重。
陸小滿本能地縮了下手，又立刻停住，眼睛盯著那支筆，生怕下一刻被收走。
薑芯禾把筆放到案邊，開口時語氣很平。
“這事你做錯了。”
陸小滿肩頭一塌。
沈硯秋眉頭微動，阿竹也看向薑芯禾。
薑芯禾繼續說。
“錯在你沒報，錯在你拿新墨補舊冊，錯在你急著把洞糊住，沒先想這洞能不能糊。”
陸小滿的手指攥緊又鬆開，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嗯。”
薑芯禾抬起手，按住冊頁邊角，聲音不高，卻把屋裡每個人都壓住了。
“可你補冊這份心，我認。”
核冊修士看她一眼，沒打斷。
薑芯禾轉向他。
“核冊官，玄青宗不改舊檔，不藏舊洞。這裡有個最實在的解釋，門裡舊檔缺失。缺的不是幾行字，是前頭幾年沒人記，後來又沒人補。小滿怕宗門散，才動了手。”
這句話說得直，屋裡幾個人都沒立刻接上。
阿竹抱著竹匣，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吐出一句。
“舊檔缺失，和偽檔可差得遠了。”
核冊修士沒急著寫。他把冊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連缺口處的紙纖都看過，才開口。
“舊檔缺失，可補說明。偽檔，是有意遮。若薑掌門當眾認這層，今日這頁可以先記為舊檔補注，後頭再補山契附頁。”
薑芯禾聽出來了。
他不打算替她圓，但也沒打算把玄青宗往死裡摁。核冊修士吃的是規矩飯，規矩對上了，他就能給路；規矩對不上，他也不會多給半寸。
薑芯禾把這半寸吃穩了。
“行。舊檔缺失，我認。”
陸小滿猛地抬頭，看向她。
薑芯禾沒看他，直接抬手點了點冊頁。
“但認錯不等於揭過。陸小滿，去後頭抄規。”
陸小滿臉一下垮了。
“抄什麼規？”
“玄青宗門規，十遍。”
“十遍？”
“嫌少？”
陸小滿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沒敢反駁。他低下頭，耳朵根都紅了，手指在衣角上擰了兩圈。
薑芯禾看得清楚，這孩子委屈歸委屈，心裡那口氣卻鬆了半截。罰他，是給他一個台階，也是給旁人一個明白：做錯事要認，認了也不等於被丟出去。
她轉頭看向周曉。
“你盯著他抄，抄完給我看。”
周曉點頭。
“領命。”
驚爆天在門邊小聲插了一句。
“掌門，十遍會不會太狠？”
薑芯禾瞥他一眼。
“你要替他抄？”
驚爆天立刻縮脖子。
“那還是他自己抄吧。我字難看，容易讓規矩也失去尊嚴。”
阿竹沒忍住，撲哧一聲，又很快收住，偏過臉去清了清嗓子。
核冊修士卻沒笑，他把案上的新墨頁壓住，聲音仍舊平平。
“薑掌門敢當眾認舊檔缺失，這份賬，我會記入臨保旁注。今日起，玄青宗若再補檔，隻能由掌門蓋印，旁人不得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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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沒就身轉，穩站沒又，過站剛人有是像，淡很色泥，印腳的淺淺圈半出多卻上地，的空空口門，下一了抖裡光斜在紋灰的上匾舊
。下一了熱然忽印門掌的裡口袖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