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灌進作戰靴的時候，你甚至覺得有點舒服。
冰涼的，軟綿綿的，好似踩在某種解壓玩具上。
「快點！你們這群沒吃飽飯的軟蛋！」
Soap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擴音器，聲音在暴雨中劈啪作響。
「最後十公裡！跑不完的今晚不許吃飯！」
你背著三十公斤的負重包，在泥濘的山路上勻速前進。
呼吸兩步一呼，兩步一吸。
心率穩定在一百二左右。
跑在你前麵的幾個新兵已經開始乾嘔。
其中一個白人壯漢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裡，半天沒爬起來。
你麵無表情的從他身邊繞過去，順便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
三十公斤。
其實也沒多重。
你回想了一下高三那年，你每天背著裝滿五三、黃岡密卷、天利三十八套的書包爬上六樓教室的感覺。
那時候的書包，仿佛比這個戰術背包還要沉一點。
關鍵是，那時候你爬完六樓，還要麵對班主任那張宛如喪考妣的臉。
現在你隻需要麵對大自然。
這簡直就是休假。
「那個亞洲女孩。」
觀察室裡，Price叼著雪茄，目光落在監控屏幕上。
「她已經勻速跑了十五公裡，速度一點沒掉。」
Ghost靠在牆邊，雙手抱臂，麵罩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心率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但她看起來不像受過專業體能訓練。」
「去查查她的背景。」Price吐出一口煙圈。
「看看是哪個秘密基地培養出來的怪物。」
晚上九點，地獄周第一天的體能訓練終於結束。
新兵們橫七豎八的倒在宿舍樓下的空地上，連去食堂吃飯的力氣都沒有。
你解開背包，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向水槽洗臉。
Konig剛好從旁邊經過。
他那兩米多的個子在夜色裡似是一座小山。
他低頭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腳下那個沾滿泥漿的三十公斤背包。
「你還好嗎？」他悶聲悶氣的問，聲音裡帶著點遲疑。
「挺好的。」你抹掉臉上的水珠。
「你不累？」
「不用動腦子的事情，都不算累。」
Konig愣住了。
他似乎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
在他看來，這種挑戰人類生理極限的負重越野，絕對比坐在辦公室裡看文件要痛苦得多。
「明天淩晨四點要緊急集合。」他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你點頭。
「四點，」他強調了一下時間，「你最好現在就去睡。」
你看了眼手表。
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距離四點還有六個半小時。
你眼睛亮了一下。
「也就是說，我今晚可以睡六個半小時？」
Konig麵罩下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覺得六個半小時很多？」
「很多了。」你由衷的感歎，「我已經三年沒有睡過超過五個小時的覺了。」
Konig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你，仿佛在看一個飽受虐待的戰俘。
「你以前，」他斟酌著措辭，「是在哪個集中營？」
「衡水模式的高中。」你平靜的回答。
他沒聽懂，但他決定不再問了。
第二天淩晨三點五十。
淒厲的警報聲劃破夜空。
催淚瓦斯被扔進新兵宿舍，嗆人的白煙瞬間彌漫。
咳嗽聲、叫罵聲、慌亂的腳步聲響成一片。
大兵們衣衫不整的衝出宿舍，有的連鞋都沒穿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穿戴整齊，背著行軍囊，第一個站在了操場上。
甚至連鞋帶都打了個完美的死結。
Ghost拿著戰術手電，強光依次掃過新兵們的臉。
掃到你的時候，光束停頓了一下。
你連眼睛都沒眨。
「你沒睡覺？」Ghost走到你麵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你。
「睡了。」
「那你是怎麼做到在警報拉響前穿戴整齊的？」
「生物鐘。」你看著他的骷髏麵罩，「我習慣在三點四十五分醒來，背單詞。」
Ghost沉默了。
他身後的Soap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背什麼玩意兒？」
「英語單詞。」你耐心解釋，「或者文言文。」
接下來的三天，是剝奪睡眠訓練。
連續七十二小時不準合眼，期間還要進行高強度的戰術演練和記憶力測試。
到了第四十八小時，一半的新兵已經出現了幻覺。
有人對著樹乾叫媽媽，有人抱著步槍說胡話。
你坐在泥地裡，手裡拿著一張武器參數表，正在默背。
M4A1突擊步槍，口徑5.56毫米，初速884米每秒，有效射程400米。
太簡單了。
你翻了一頁。
這比背誦曆史書上的各種條約內容、簽訂時間、曆史意義要簡單一萬倍。
至少這些數字是有規律可循的。
「YN。」
Keegan走到你麵前，遞給你一壺水。
他看著你清明的眼神，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你不困嗎？」
「困。」你喝了一口水，「但我能控製。」
「怎麼控製？」
「站著睡，睜著眼睛睡，或者在大腦裡放空一部分區域。」
這是你在無數個昏昏欲睡的早讀課上練就的絕技。
隻要班主任的腳步聲一在走廊響起，你的大腦就會瞬間重啟。
「你到底經曆過什麼？」Keegan皺起眉頭。
「我說過，東亞教育。」
你把參數表還給他，站起身。
「相比於因為打瞌睡被罰抄一萬字檢討，或者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罵成廢物，現在這種隻是單純不讓睡覺的懲罰，真的很仁慈。」
Keegan看著你的背影，轉頭對通訊器說了一句。
「隊長，我覺得她的心理評估報告需要重做。她對痛苦的閾值高得不正常。」
地獄周的最後一項，是抗壓審訊演練。
這通常是新兵們最害怕的環節。
他們會被綁在椅子上，蒙上眼睛，接受長達數小時的噪音折磨、強光照射和語言侮辱。
負責審訊你的是Ghost。
他在這方麵是專家。
他知道怎麼用最惡毒的詞彙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小黑屋裡隻有一盞刺眼的白熾燈。
你被反綁在鐵椅上，水滴在頭頂規律的砸下來。
滴答。滴答。
Ghost推門進來。
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繞著你走了一圈，製造心理壓迫感。
「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嘲弄。
「像你這種溫室裡出來的亞洲女孩，骨頭比餅乾還要脆。」
你沒說話。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覺得有點無聊。
「你以為你跑得快一點，能背幾個參數，就是個合格的士兵了？」
Ghost猛的湊近你，呼吸打在你的臉上。
「你就是個廢物。上了戰場，你隻會拖累隊友，你會害死所有人。你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當個肉盾。」
他用了一連串極具侮辱性的詞彙。
試圖激怒你，或者讓你崩潰大哭。
但你隻是安靜的聽著。
甚至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對比分析。
Ghost的詞彙量，大概在雅思七分左右。
但他的攻擊邏輯太單一了。
他隻會攻擊你的能力和未來。
而你的高中班主任，攻擊的是你的靈魂。
班主任會把你模擬考的卷子摔在你臉上，指著那道你算錯的圓錐曲線大題，用一種極其痛心疾首的語氣說：
「你對得起你父母起早貪黑賺的血汗錢嗎？你對得起我每天晚上給你批改作業的辛苦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你連個三本都考不上！你以後隻能去大街上掃垃圾！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你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那種裹挾著道德綁架、親情壓迫和未來恐嚇的降維打擊，才是真正的PUA。
相比之下，Ghost的這種「你是個廢物」的直白辱罵，簡直像小學生吵架一樣蒼白無力。
等他停下來換氣的時候，你禮貌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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