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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世子喉間生了一根刺。
湯藥入喉便吐，參湯也留不住，大夫說他活不過二十歲。
我和胞姐出生那日，口中各銜著一枚珠子。
術士說這是藥人，含珠化藥，可渡進他喉裡。
我被推著含了十一年。
渡一回，他好一分。
渡一回，我忘一分。
到第十一年，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爹娘的臉，也忘了為什麼要恨他。
隻記得每日戌時，該去喂藥了。
他待我極好。
給我名分，是侍妾的名分。
給我院子，是挨著藥房的院子。
每回渡完藥，他都親自替我點唇，說我嘴苦，該嘗些甜的。
後來我咽了氣。
他捏開我的牙關，把一枚新的藥珠塞了進去。
「阿銜，別忘了我。」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阿銜是誰。
再睜眼，我回到十一歲那年，侯府的管事蹲在我麵前，問我可願去。
我搖頭。
「我不渡。」
01
正廳裡靜了一瞬。
管事蹲在我麵前，手裡捧著那隻空匣子，臉色十分為難。
「二小姐，這是不肯？」
我把手背到身後，淡然道。
「不肯。」
我娘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她一把將我拉到身後，又急急轉過頭去看我阿姐。
「明琅，你去。」
阿姐往後退了半步，手指絞著帕子，聲音發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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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不會含珠呀。」
我娘怔了怔，似乎是沒聽明白她的話。
「什麼？」
「我自小就把珠子摘了，現如今都十多年了。」阿姐垂著眼，聲音更低了，「娘忘了麼，還是您親手拿出來的呢。」
廳裡幾人一齊看向那邊。我看著我娘的臉，她沒有驚訝。
她隻是很快地垂下眼，抬手攏了攏阿姐的袖子。
前世，我是在這一日站出來的。
選前我聽見我娘說，侯府要的是銜珠而生的人，明琅不會，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我便說，我去，那年我十一歲，個子還不及桌沿高，我以為是我救了阿姐。
後來我在侯府的第二年，聽一個老嬤嬤說漏了嘴。
沈家早把兩個女兒的八字都報上去過，侯府回的話隻有一句：要有珠子的那個。
我娘知道，她哭的厲害，是哭給我看的。
其實不用等到第二年。
我八歲那年冬天，給娘繡了一隻荷包，針腳細得連嬤嬤都誇。
她收下了，轉手掛在阿姐的帳前，說阿姐夜裡怕冷，掛個東西壓壓風。
我十歲那年，爹從江南帶回兩匹雲錦，說好一人一匹。
娘把兩匹都裁給了阿姐，隻說我還小，穿不出那個樣子。
我十二歲生辰，想吃一碗桂花糖蒸栗粉糕。
娘說我蛀牙，不許，第二日阿姐說想吃，她連夜叫人去城南排隊。
我那時不懂，隻會鬨，鬨到最後，挨罰的永遠是我。
阿姐隻要欲言又止地掉兩滴淚，娘便連問都不問了。
「娘。」
我開口，她回過頭來，臉上還掛著淚。
「你早就把阿姐的珠子摘了下來。」
她的淚停在臉上，半晌沒有落下來。
「你早就知道，我必定去侯府。」
「你哭，是哭給我看的。」
我娘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話來，隻拿帕子按著眼角。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銜珠，娘也是沒有辦法。」
「侯府得罪不起，你爹的烏紗，你姐姐的親事，都捏在人家手裡。」
我說：「所以拿我去換。」
她哭得更凶了。
「娘沒這麼想。」
「娘隻是想著，你年紀小，過去有人伺候著，日子總不會太難過。」
「你阿姐身子弱，她若去了，熬不過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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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她說到最後這一句，才把實話說了出來。
原來她算過，她算過阿姐熬不過三個月，所以讓我去。
這算是偏心？還是取舍？
她把兩個女兒放在秤上稱過一遍，稱完了，還哭著說自己心疼。
我爹拍了桌子，茶盞跳起來，滾到地上摔成三片。
「沈銜珠，你怎麼跟你娘說話！」
我沒看他，我看著我娘。
「你要送我去，我偏不去。」
我伸手將嘴裡的珠子摳下，放在地上，隨即一腳碾碎。
嘭！
我娘嚇了一大跳，顫顫巍巍躲在我爹後麵。
我爹氣急了，他漲紅著臉，揚手要打我，袖子帶翻了桌上的茶盤，阿姐先一步跨過來，攔在我前頭。
「爹！」
還記得前世我替她去了侯府，她寄來的信裡，從頭到尾隻字沒提過我。
我那時想，她大約是怕惹禍上身，原來不是。
原來她也知道，她從頭到尾都知道，隻是不說。
我看著她後腦，頭上插著我娘幾年前最愛的一個發簪，現如今，也歸了姐姐。
所以，現在，在演什麼姐妹情深呢？
02
前世，選人後沒幾日，侯府人來了，一頂軟轎停在院裡，四個轎夫壓著肩，走得極穩。
簾子掀開，裡頭坐著一個少年。
十五歲的永安侯世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的狐裘空蕩蕩地掛著。
臉色白得像宣紙，偏偏眉眼生得極好，他扶著轎杆下來，走了兩步，就咳了起來。
丫鬟要上前扶，他擺了擺手，他自己走到我麵前，站定，抬眼看著我。
「你叫沈銜珠？」
我低了低頭，說是，他笑了一下，他雖沒有多少力氣，笑容卻把整張臉都點亮了。
「銜珠。」他說，「那你生來就是渡我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沒有逼近，隻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
「我這裡有一根刺。」
「我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我隻知道它要吃。」
「吃藥沒用，喝參湯也沒用，它隻吃藥人化開的水。」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渡？」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珠子含在藥人嘴裡，含到化，化成水。」
「你低頭，渡進我喉裡。」
他說得很平常，似乎是經常經曆這種事情。
我娘的臉紅了，一路紅到耳根，我那時十一歲，還不懂這些。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個時辰裡，他要含著我的唇，一回都不許鬆開。
鬆開一回，水就涼了，涼了便化不開那根刺。
「我今年十五。」他說，「大夫說我活不過二十。」
「先說好，你若不渡，我還有五年。」
「五年之後，沈二小姐，你連我的墳在哪兒都不必知道。」
說完他又咳起來，咳得肩背微微弓起，帕子掩著唇，拿開時，帕角上沾了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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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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