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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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
那種悶在蒸籠裡透不過氣的熱。
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後背全是汗，黏在涼席上撕下來，火辣辣地疼。
疼？
我愣了一下。
我已經十七年沒有過“疼”這個感覺了。
從腰椎以下全部失去知覺的人，是不會疼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年輕的。
結實的。
兩條腿好好地擱在床上，腳趾還能動。
我猛地抬手掐了一把大腿。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許蘅！你個懶丫頭，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你爸讓你去河邊挑水！”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嗓音。
是我爺爺。
我爺爺去世三十多年了。
腦子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底，所有的記憶一瞬間全部湧回來。
我叫許蘅，今年二十二歲。
1974年，盛夏。
我還在鄉下老家，還沒去縣城的機械廠上班，還沒有遇見——
宋堯。
一個名字像刀子，直接捅進我心口。
上輩子，就是這個夏天，我在河邊挑水的時候，看見他掉進河裡。
我跳下去救了他。
他灌了一肚子水，被我拖上岸，咳得撕心裂肺，睜開眼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你手好燙。”
後來他說，他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溺水時有一雙滾燙的手抓住了他。
我信了二十多年。
直到他親手把遺囑攤在我麵前。
直到他抱著我從三十樓跳下去。
直到我在墜落的風聲裡聽見那句“這輩子隻愛過她一個人”。
“許蘅！聾了？”爺爺又喊了一嗓子。
“來了。”我應了一聲。
聲音年輕得我自己都不認識。
我穿上布鞋，走出屋子。
爺爺站在院裡擇豆角，看我一眼：“臉色這麼差，沒睡好？”
“做了個夢。”我說。
“夢見啥了？”
我頓了一下。
“夢見自己死了。”
爺爺手裡的豆角掉了：“呸呸呸，大早上說什麼喪氣話！趕緊去挑水，你爸等著洗衣裳呢。”
我沒再說話，扛起扁擔出了院門。
路上全是泥巴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莊稼地，熱氣蒸上來帶著泥腥味。
我走得很慢。
因為我在回憶。
上輩子，今天是7月14號。
再過三天，7月17號，下午兩點左右，宋堯會從東邊的石橋上掉進白沙河。
他是去河邊洗衣服，踩到長了青苔的石頭，腳一滑就掉了下去。
我剛好在下遊挑水，看見一個人在河裡撲騰，扔了扁擔就跳進去了。
這一救，就把自己搭進去了一輩子。
我以為這是緣分。
他也說這是緣分。
但宋堯嘴裡的緣分，不是我。
是另一個女人。
江維萍。
他的白月光。他的意難平。他心口上拔不掉的那根刺。
他們是高中同學，宋堯十六歲就喜歡她。
後來江維萍去了省城讀大學，兩個人斷了聯係。再後來江維萍嫁了人，宋堯也娶了我。
我以為他放下了。
哪知道他根本沒放下過。
我們結婚第三年，我在機械廠出了工傷事故。
一根鋼梁砸下來，脊椎碎了兩節。
從那以後，我的下半輩子就釘在了輪椅上。
宋堯沒有離開我。
所有人都誇他是好男人，不離不棄。
可隻有我知道，他不走，不是因為愛我。
是因為走了，名聲就毀了。
他在這段婚姻裡耗了十七年。
十七年裡，他每天給我翻身、擦洗、喂飯，沒落過一天。
但他從來沒笑過。
我每次想拉他的手，他都會找個理由抽開。
我說“堯堯”，他答應，但眼睛不看我。
我以為他是累了。
直到江維萍死了。
肝癌晚期，走的時候身邊沒人。
消息傳到宋堯耳朵裡的那個下午，他在廚房切菜。
刀停了。
然後他蹲在地上，捂著嘴，哭得渾身痙攣。
那聲音我這輩子忘不了。
像是有人把他的心從胸腔裡活生生扯了出來。
他給我做了十七年的飯，我沒聽過他發出那樣的聲音。
一次都沒有。
後來他擦乾眼淚，端著飯出來，跟沒事人一樣。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沒事，洋蔥辣眼睛。”
那天做的是燉土豆，根本沒有洋蔥。
從那之後，他變了。
變得更安靜了，但不是從前那種沉默。
是一種“已經做了決定”的平靜。
他開始整理東西。
一個箱子一個箱子地收拾，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存折歸在一起，房產證放進文件袋。
我以為他要搬家。
直到他把一份公證過的遺囑放在我麵前。
“我把咱們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留給江維萍的兒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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