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說啥？你要替小梅嫁到南洋去？”
我爹手裡的旱煙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煙灰灑了一地。
他這麼大反應，我一點也不奇怪。
畢竟，全村人都知道我看不上那個病歪歪、整天就知道掉眼淚的堂妹趙小梅。頭回見她住進我家，我就把她剛做好的新衣裳扔進了豬圈。
這種遠嫁南洋，一輩子可能都回不來的苦差事，我怎麼可能替她去。
我爹皺著眉，撿起旱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昨天還跟人說，這輩子非林衛東不嫁。”
我垂著眼，盯著地上那撮煙灰：“我才是趙家正經的女兒。你送個旁支的堂妹過去糊弄人家南洋來的大老板，萬一人家發了火，咱整個趙家村都得跟著遭殃。這事，隻能我去。”
“至於林衛東……就讓小梅跟他吧。”
我爹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變成複雜，最後化為一絲欣慰。
“春蘭，你長大了，懂事了。那就……就依你。”
他還是這副虛偽的德行。
全村誰不知道，他就偏心二叔家那個體弱多病的閨女趙小梅，覺得她柔順聽話，不像我，一身的刺，半點不像個女娃。
上輩子如果不是我拿死相逼，他怕是早就把我五花大綁送上船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轉身出了堂屋。剛邁出門檻，就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是林衛東。
他提著個半舊的藥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傍晚的餘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襯得那對濃眉擰得更緊了。
“定下來了？到底誰去南洋？”
見我出來，他幾步跨上前來，聲音裡是藏不住的焦急。
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希望誰去？”
林衛東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子壓抑的火氣。
“我隻知道那南洋不是什麼好地方！聽說那邊的橡膠園大亨脾氣古怪，都五十多歲了，娶咱這兒的姑娘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讓你們誰嫁過去都是跳火坑！”
我抬眼，直直地盯著他：“可陳家的聘禮咱村裡已經收了，點了名要姓趙的姑娘。不是我，就是趙小梅，總得有一個人去。林衛東，你想選誰？”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掃了眼我身後的堂屋，突然嘲諷地笑了一聲：“這事兒，不都是你趙大小姐說了算嗎？我跟小梅，哪裡有選的份兒。”
我懶得多費口舌，一把撞開他的肩膀，徑直往自己屋裡走。
“既然沒份兒，那就閉上你的嘴。”
果然，重活一世，林衛東這顆心，還是完完整整地偏向著趙小梅。
也罷，就當是還了上輩子那顆子彈的恩情。我不打算告訴他，要去南洋的人是我。
等到啟程那天，他看著趙小梅好好地待在村裡，不用遠嫁，可以安安心心地陪著他。
那時的林衛東，應該會很感激我吧。
想到上輩子那互相折磨的五年，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林衛東，這一次，我成全你們。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想了一夜關於南洋和那個陳家大亨的事。
村裡傳得神乎其神，說那人叫陳家業，早年下南洋發的家，如今是那一片最大的橡膠園主。但人也怪，五十多歲了，死了兩任老婆，還有虐待人的癖好。
上輩子，趙小梅哭哭啼啼地上了船。不到一個月，就托人帶信回來，說天天挨打，哭著喊著要回家。
我爹再偏心，也不敢得罪財神爺，又硬著心腸讓人把她送了回去。
再後來，就傳回了她的死訊。
從此，趙小梅就成了林衛東心口上一道永遠的疤，也成了他恨我入骨的理由。
如今，遠嫁的人換成了我，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至少，不能像個睜眼瞎一樣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搭了村口的牛車去了鎮上。
我沒去別的地方，一頭紮進了鎮上唯一一個圖書館。
我開始瘋狂地查找所有關於南洋，特別是馬來亞那邊的風土人情、曆史地理的書。我還找了一本基礎的英語和馬來語對話手冊，一個字一個字地在筆記本上抄錄、記誦。
我得活下去。
一直到日頭偏西，我才揉著發酸的眼睛，合上了書。
剛站起身，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那力道像是鐵鉗，疼得我骨頭都在發響。
“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看閒書？你是不是非要把你堂妹逼死才甘心！”
我疼得臉都白了，一抬頭，對上林衛東一雙噴火的眼睛。
我用力一把甩開他的手，“林衛東，你發什麼瘋！”
他卻欺身上前，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眼眶猩紅。
“小梅的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從小就體弱多病！她聽說要去南洋，昨天夜裡直接嚇暈過去了，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哼！趙春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蛇蠍心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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