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途
第二十四章
歸途
從麵館出來的時候，陸遠終於換上了自己的帆布鞋。卡通貓拖鞋被塞進一個塑料袋裡，程念拎著，貓臉從半透明的袋子裡透出來，歪著眼睛歪著嘴，像一個被關起來還在笑的小醜。他們站在麵館門口，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了腳下一小團黑色的、不規則的圓。午後的G城有一種慵懶的困意，街上人很少，偶爾有一輛電動車悄無聲息地滑過去，騎車的男人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後座上綁著一個藍色的外賣箱。
“火車還是大巴？”陸遠問。程念說大巴，四小時，睡一覺就到了。她拿出手機買了兩張票，下午兩點半出發，終點是她的老家——一個距離G城三百多公裡的三線小城，名字裡帶一個“安”字。她已經大半年沒有回去了。上一次回去是春節，王秀蘭包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她吃了兩碗，說好吃，王秀蘭又煮了十個，她撐著吃完了。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人工耳蝸把那些聲音變成了一連串劈裡啪啦的、失真的、像塑料薄膜被揉碎一樣的噪音。她沒有摘掉耳蝸，就那麼聽著那些噪音，聽了一整夜。因為她知道，那些噪音是“熱鬨”的意思，是“過年”的意思，是“有人在為你高興”的意思。就算聽起來像塑料薄膜被揉碎，她也要聽。
客運站離麵館不遠，走路十五分鐘。程念走在前麵，陸遠走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路上經過一座天橋，天橋下麵是G城最繁忙的一條馬路，車流像一條灰色的河，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金屬的光澤。程念走到天橋中間的時候停下來，趴在欄杆上往下看。風從橋下灌上來，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陸遠站在她旁邊，也往下看，但他看的不是車流，是她的手——她放在欄杆上的左手，離他的右手不到十厘米。
“小時候，我爸媽——不，我養父母——帶我來過G城一次。”程念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他們帶我去看珠江。我站在江邊，看到好多船，大的小的，有的上麵有燈，有的沒有。我爸指著一條最大的船說，念念，你看，那條船要去上海。我說，上海遠嗎？他說，很遠，但坐船就能到。”
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得更散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條船不是去上海的，就是一個觀光船，在江上繞一圈就回來。我爸騙了我。但我現在覺得，他騙我是對的。因為那時候我需要相信，隻要坐上船，就能去任何地方。”
陸遠沒有說話。他把右手從欄杆上拿起來，放在了程念的左手旁邊——沒有碰，就是放著。兩根小指之間隔著一張紙的厚度。風從他們的指縫間穿過，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和遠處某個餐館飄來的油煙味。
“我從來沒坐過船。”陸遠說。
程念轉過頭看著他。“一次都沒有？”
“沒有。我不喜歡水。”
“為什麼？”
陸遠想了想。“不記得了。但我的身體不喜歡。每次站在水邊，我的心跳就會加快，不是緊張，是害怕。可能是四年前掉進過水裡，也可能是更早的時候。”他看著自己放在欄杆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不是無名指上那道，是另一道，在手背的尺側，靠近手腕的位置。“也許有一天我會想起來的。也許不會。”
程念看著他的手背。那道疤很淺，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白一些，像一條乾涸了很久的、很細的溪流。她忽然想起林婉清信裡寫的那句話：你父親在一次實驗事故中去世。實驗事故。什麼樣的實驗事故會讓一個人死掉，會讓他的女兒對水產生本能的恐懼？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陸遠不記得，而她不忍心讓他去挖一個可能埋著更痛苦東西的坑。
“走吧。”程念直起身，“車要開了。”
客運站不大，候車廳裡彌漫著泡麵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程念和陸遠找到去“安城”的檢票口，檢票還沒開始，兩個人在塑料椅子上坐下來。程念從包裡拿出那本《挪威的森林》，翻開，裡麵夾著那張便簽紙——“你睡著的時候我聽了你寫的demo。副歌的和聲我想好了，你聽聽看。不是最好的，但是最想給你的。——L。”她把便簽紙拿出來看了幾秒，又夾回去，把書合上。
“你為什麼一直帶著這本書？”陸遠問。
程念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封麵上那片模糊的、紅色的森林。“因為它是我和你之間為數不多的、沒有被汙染的東西。U盤裡的證據有林婉清的乾預，信封裡的信有她主觀的敘述，蝴蝶胸針來自一個陌生人，錄音帶來自陳製——一個幫凶。隻有這本書，是你送給我的，沒有經過任何第三個人的手。它上麵隻有你和我的痕跡。”
“也許還有蘇晚的。她來過你的錄音棚那麼多次。”
程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就隻剩下你和我了。”
廣播響了，去安城的車開始檢票。程念站起來，背上包，把書夾在胳膊下麵。陸遠跟在她後麵，手裡拎著那個裝著卡通貓拖鞋的塑料袋。檢票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他們的票，又看了他們的臉，目光在陸遠手裡的塑料袋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見慣了各種奇怪乘客後的、見怪不怪的微表情。
大巴停在客運站的露天車場上，車身是白色的，上麵印著“G城—安城”的紅色字樣，玻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程念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數第三排。陸遠坐在她旁邊，靠過道。他把塑料袋放在腳邊，卡通貓的臉從袋口露出來，正好對著陸遠的帆布鞋。
車開了。大巴緩慢地駛出客運站，彙入城市的主乾道，然後上了高速。G城的高樓在車窗外一棟一棟地向後退去，像一排排被翻過的書頁。程念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她生活了七年的建築——錄音棚所在的老商業樓、仁愛醫院的白色大樓、回聲藝術空間的舊廠房、創意園的灰色演藝中心——一個一個地從視野裡消失，最後隻剩下寬闊的、灰白色的高速公路和遠處連綿的、模糊的山影。
“我從來沒有帶任何人回過家。”程念說。聲音不大，但大巴的發動機噪音有一種奇特的掩蔽效應——低頻的轟鳴聲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反而讓近處的人聲變得格外清晰。
陸遠轉過頭看著她。“我是第一個？”
“嗯。連蘇晚都沒去過。她提過很多次，說想去我的老家看看，拍一些照片。我每次都找借口推掉了。不是因為不想讓她去，是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個地方。那個房子，那個小區，那條街道——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不好意思給別人看。”
“普通不好嗎？”
“不是不好。是我不習慣讓別人看到我普通的樣子。”程念的手放在窗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玻璃。“在G城，我是一個獨立音樂製作人，一個戴著人工耳蝸做音樂的‘勵誌故事’，一個有點神秘、不太合群、但作品還不錯的‘程老師’。回到安城，我隻是王秀蘭的女兒，一個每個月往家裡打兩千塊錢、一年隻回來一兩次的、不孝的東西。”
“你不孝？”
“我媽覺得我不孝。不是嘴上說的，是眼神裡帶的。每次我回去，她都會做一大桌子菜，然後坐在我對麵看我吃，自己不怎麼動筷子。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說，你怎麼又瘦了，你怎麼又黑眼圈了，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她從來不問‘你什麼時候帶個對象回來’，但她每一次看我，都在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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