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個音符
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程念原本以為，一個會在深夜發語音、在走廊裡偷看別人彈琴、用“你丟掉的旋律”這種話當開場白的男人，大概率長著一張讓人想報警的臉。油膩、陰鬱、或者過度熱情——總之不會有第三種可能。
但陸遠不是。
陽光把一切照得太清楚了。他的皮膚偏白，但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很少曬太陽的人才會有的顏色。眉骨高，眼窩比一般人深一點，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收縮成很小的一個點，顯得瞳色更深更沉。鼻子很直，下頜線利落，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什麼表情，但不是冷漠，更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頭發比一般男生長一點，額前的碎發快要遮住眉毛，有幾縷被陽光鍍成了淺棕色。他穿著黑色的圓領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手腕上一塊很舊的機械表，表盤玻璃上有一道裂紋。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
程念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見過這道疤——在那個純黑頭像的朋友圈照片裡，放大很多倍之後模糊不清的那道疤。現在它真實的、清晰的、帶著皮膚紋理的版本就在她麵前兩米處，比照片裡更淺，但不難看，像是某種被時間打磨過的痕跡。
他們隔著施坦威D-274的琴身對視了兩秒，也可能是三秒。
然後陸遠開口了。
“謝謝你願意見我。”
他的聲音和語音裡一模一樣——那種低頻成分異常豐富的、乾淨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嗓音。不是在手機揚聲器裡被壓縮過、解碼過、再通過人工耳蝸傳輸的那種聲音，是直接的、未經處理的、從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穿過一米多的空氣、抵達她的耳朵的真實聲波。
程念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她不是用耳朵在聽他的聲音。是用皮膚。那個聲音裡的低頻像一層薄薄的水，從她的耳廓開始漫延，沿著側頸一路往下淌，在鎖骨的地方彙聚成一小片溫暖的、發燙的湖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牛仔褲。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你為什麼加我？為什麼去我待過的錄音棚？為什麼說我的聲音像你丟掉的那個聲音？先回答第一個。”
陸遠沒有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琴鍵上，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在整理語言——像他彈琴一樣，每個音都要想清楚了再按下去。
“我出過一場車禍，”他說，“去年三月。在高速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從側麵撞了。人沒事，但腦部有創傷——醫學上叫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部分記憶功能受損。簡單說，我忘了一些事。”
他說“我忘了一些事”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病曆，但程念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上的那道疤——在他握緊拳頭又鬆開的那一瞬間——泛白了，說明他用力了。
“忘掉的那部分記憶裡，”陸遠繼續說，“有一個聲音。”
他抬起眼睛，看著程念。
“是一個女人在我最害怕的時候對我說的話。她說，‘沒事的，我在。’隻有六個字。但我想不起來她是誰，長什麼樣，什麼時候說的，在哪裡說的。唯一記得的，是她的聲音。”
程念的呼吸頓了一下。
“你覺得那個聲音是我的。”
“我不確定。”陸遠說，“我說過，我隻記得聲音，不記得其他任何信息。所以在找到你之前，我沒有辦法確認。我隻是……需要驗證。”
“驗證的方式就是加我微信，跟蹤我去錄音棚，然後站在走廊裡偷看我彈琴？”
“跟蹤這個詞不太準確，”陸遠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辯解的意思，“我查過你的公開信息，知道你最近在找施坦威D-274，所以我讓朋友幫忙打聽到了‘回聲藝術空間’有這架琴，然後以場地租賃方的名義約你來看琴。我提前到了，在琴房A裡待著，本想在你看完琴之後再出現，但你一直沒走。”
“你等了我三個小時。”
“我聽了你彈了三個小時的琴。”陸遠糾正她，語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像是最小心的恭敬，“你沒有停，我也沒有走。”
程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見過各種類型的搭訕、追求、騷擾，但從來沒有人會用“我聽你彈了三個小時的琴”這種話當告白——如果這算告白的話。這不浪漫，甚至有點變態，但奇怪的是，她不覺得害怕。一個跟蹤狂不會在她彈琴的時候安靜地待在隔壁房間，不會在她彈錯的時候屏住呼吸，不會在她彈到那段C-降B-G-降E-F-C的時候，從單向玻璃後麵攥緊拳頭。
她當時感覺到的那雙“在看的眼睛”，不是幻覺。
“那段旋律，”程念說，“你說是你丟掉的。你確定那是你寫的？”
陸遠拉開琴凳，在鋼琴前坐下來。不是她坐的那張——那張在她這邊——而是琴的另一側，演奏者的位置。他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但沒有落下。
“我不確定是我寫的，”他說，“還是我從別的地方聽到的。我隻知道，在我從昏迷中醒來之後，腦子裡什麼都沒有，隻有這段不完整的旋律。一個動機，七個音。C，降B，G，降E，F，C——”
他彈了前六個音。和程念那天彈的一模一樣。
“——然後是A。”
他彈了第七個音。A。
程念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那天她在琴房裡彈的時候，隻彈了前六個音就停下來了。不是因為她不會繼續往下彈，而是因為她覺得不對勁——前六個音是一個完整的樂句，結束在C上，按理說已經說完了。但她的手指告訴她，沒有說完。還差一個音。那個音應該是A，六度，懸在那裡，不解決，不回來，像一個沒有句號的問題。
她那天沒有彈那個A。
但陸遠彈了。
“你也聽出來了，”程念說，不是疑問，是陳述，“這段旋律沒寫完。最後一個A不是終點，它應該走向下一個音，但下一個音你不知道是什麼。”
“你也一樣。”陸遠把手指從琴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你那天在琴房裡彈到C就停了，不是因為不想繼續，是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個音在哪裡。對嗎？”
程念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琴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點，從陸遠的右肩滑到了他的鎖骨上。程念注意到他毛衣的領口有一根脫線的線頭，他沒有剪掉，就那麼垂著。
“好，”她說，“現在說第二個問題。你說我的聲音像你記憶裡的那個聲音。你隻聽過我三秒鐘的語音——不對，你隻聽過我說了一個‘C’字。一個單音節就夠你判斷了？”
“我聽過你的歌。”
程念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
“車禍之前。”陸遠說，“我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了，也不記得是在哪個播放器上聽到的。但我記得那首歌。不是你的製作作品，是你自己寫的、自己唱的。歌名我忘了，歌詞也記不全了，隻記得一句——”
他停了一下。
程念的心跳開始加速。
“——‘最穩定的天平，有思念掛中間。’”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稀薄了。
那是她寫的歌詞。四年前寫的，在她失聰之前最後一張Demo專輯裡。那張專輯她從沒公開過，隻上傳到了一個很小眾的原創音樂平台，沒做任何宣傳，隻有不到兩百個播放量。她以為沒有人聽過。
“你怎麼可能聽過這首歌？”程念的聲音有些發緊，“那是我四年前傳的，平台都倒閉了，數據早就沒了。”
“我沒有在平台上聽。”陸遠說，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激動，是一種很深的、幾乎稱得上痛苦的困惑，“那首歌，是一段錄音。一段用手機錄的外放。錄的人錄得很差，有很多環境噪音，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話、開關門的聲音。但你的聲音很清楚。”
他的手指又開始摸那道疤。
“那段錄音存在我的舊手機裡。車禍之後舊手機報廢了，數據找不回來。但我不需要數據——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把那首歌聽了太多遍，每一個音都刻在腦子裡了。”
程念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她想說：這不可能。四年前她不認識陸遠，沒有任何交集，不可能有人用手機錄她的歌，更不可能錄了之後反複聽。但陸遠不是在撒謊——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無名指上那道因為反複握緊而泛白的疤痕，都在告訴她，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想說，”程念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你出車禍之前，你認識我。但不是現在的我，是四年前的我。你聽過我的歌，記得我的聲音，但你把所有關於‘我’這個人的具體信息都忘了——我的名字，我的長相，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全部忘了。隻記得聲音。”
“對。”
“但我不認識你。”程念說，“四年前我不認識任何叫陸遠的人。”
陸遠看著她，他的深棕色眼睛在陽光裡變成了一種接近琥珀的顏色。
“也許你隻是不記得了，”他說，“就像我不記得了你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切開了某種程念一直以為不存在的東西。不是記憶，是記憶下麵的那個東西——比記憶更深，比骨頭更硬，比人工耳蝸的電信號更原始的，某種聯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在琴鍵上找過C-降B-G-降E-F-C，也差點按下那個A。它們比她的記憶更早知道應該怎麼彈這段旋律。
如果陸遠說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四年前就聽過她的歌，如果他的手指找到的和弦進行和她的手指找到的一模一樣，如果他們都在那段未完成的旋律麵前停在了同一個地方，不知道下一個音是什麼——
那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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