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聲的琴鍵
陸遠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不是打給程念的——對方的聯係方式他隻有微信，而且已經被拒絕了。他打給的是他的大學同學，林也，現在在華語音樂圈做A&R（藝人與作品統籌）。林也入行五年，手底下簽過幾個小有名氣的唱作人，對獨立音樂圈的人了如指掌。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某個livehouse的後台。
“遠哥？”林也的聲音帶著意外，“你這個點打我電話？你是不是又失眠了？”
“嗯。”陸遠沒有否認，“問你個人。程念，獨立音樂製作人，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林也壓低了聲音對旁邊人說了一句“等我一下”，接著是關門的聲音，背景音突然變小了。
“你問她乾什麼？”林也的語氣變了，變得認真，甚至帶了點警惕。
“聽過她的作品，想了解一下。”陸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不方便說？”
“倒不是不方便……”林也猶豫了一下，“程念這個人，圈子裡知道的不多，但知道的都不敢亂說。她不是那種到處跑通告的流量型製作人，她更像……隱士。你知道她做完一首歌，署名都不一定用自己的嗎？她給很多大牌歌手做過編曲，但合同裡有一條——不要在任何宣傳裡提她的名字。”
陸遠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林也回答得很乾脆，“有人說她性格孤僻，有人說她得罪過圈內大佬被封殺了某種程度的曝光，也有人說她身體有問題，不能承受太密集的社交。但具體什麼原因，沒人說得清。我隻知道她的活兒是真的好，好到那些大牌歌手寧可接受她不署名也要用她的編曲。”
陸遠靠在床頭，慢慢消化這些信息。
林也繼續說著：“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挺奇怪的。她最近在做一個項目，好像是什麼影視劇的配樂，但她放話出去，說配樂裡要用到一段真實的鋼琴錄音，不是MIDI做的那種。她找了很多錄音棚，都不滿意，最後好像鎖定了幾個有施坦威D-274的場地……”
陸遠的手指猛地收緊。
施坦威D-274。那是音樂會大三角鋼琴的型號，他的琴就是那一款。車禍之後，那架鋼琴一直放在他從大學時代就租的那間小錄音室裡，落了一層薄灰，再也沒有打開過琴蓋。
“她在找什麼？”陸遠問，聲音有些發緊。
“不知道。她說她需要一個特定的音色，一個‘最低的C，16赫茲左右，但要有情感’。”林也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你說做音樂的人是不是都有點玄學？16赫茲人耳根本聽不見，她怎麼鑒別有沒有情感？”
陸遠沒有笑。
因為他也曾經寫下過一段旋律，那段旋律的核心就是一個低頻的C，一直往下沉，沉到人耳幾乎捕捉不到的地方。那是他寫完那首曲子之後唯一記住的部分——不是因為好聽，而是因為寫那段旋律的時候，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思念有聲音，就是這個頻率。
“林也，”陸遠說，“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說。”
“把她想用的那個錄音棚的信息發給我。還有，不要告訴她是我給的。”
林也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遠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上次你大半夜開車跑去珠海找什麼‘生音’，差點出第二次車禍。你現在……”
“這次不會。”陸遠打斷他，“我隻是想去彈一首曲子。”
電話那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行吧。但我警告你，你別給我搞出什麼大新聞。程念那個人，不是一般人能接近的。你要是碰一鼻子灰，別怪我沒提醒你。”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陸遠走進衛生間，打開燈，看著鏡子裡的人。
二十八歲，比車禍前瘦了十斤，眼窩陷進去一些，下巴的線條變得 sharper。頭發長了一點，快遮住眉毛了。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他媽媽說他的眼睛裡總有一團火，燒不旺，但也不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無名指上那道疤，是在車禍前就有的。怎麼來的，他完全忘了。有時候他盯著那道疤痕看了很久，試圖從它的形狀裡回想起某個場景，某個畫麵，但腦海裡隻有一片灰色的空白。
就像那段丟失的旋律。
就像那個聲音。
———
程念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快就第二次見到那個“L”的賬號。
準確地說，不是見到，而是被同事提醒。
第二天下午，她到合作的錄音棚——G城另一側的一個專業棚，平時主要做影視配樂——準備錄一段弦樂。剛進門，錄音師阿傑就揚了揚手機，一臉八卦地看著她。
“念姐，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程念摘下耳機，側了側頭，示意他再說一遍。人工耳蝸在安靜的環境裡清晰度還可以，但阿傑說話喜歡含混吞音，她有時聽不清。
“我說，”阿傑湊近了些，放慢語速，“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為什麼這麼問？”
阿傑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音樂論壇的帖子，標題寫著：“有人知道獨立製作人程念嗎？她做的配樂有問題。”
程念掃了一眼內容，大意是說她上個月給一部網大做的配樂涉嫌抄襲一首國外冷門作品，還貼出了對比音頻鏈接。帖子是新發的，回複已經有三頁了，評論區兩極分化，有說“聽上去確實像”的，有說“這完全是硬蹭”的。
她看完，麵無表情地把手機還給阿傑。
“念姐，你不生氣？”阿傑瞪大眼睛。
“沒必要。”程念把包放下，打開筆記本，“那個國外作品我根本沒聽過，編曲手法也是我一直在用的個人習慣。你要是願意，幫我把原曲鏈接找出來，我寫個對比分析，發過去澄清。”
阿傑鬆了口氣：“我就說嘛，肯定是有人搞你。現在圈子裡競爭太臟了。”
程念沒接話，但她心裡清楚，這種程度的抹黑不會是同行做的——太小打小鬨了，對她的事業幾乎不構成影響。更像是某個認識她的人，出於某種情緒化的原因，想惡心她一下。
會是誰呢？
她腦海裡莫名其妙地浮現出昨晚那個好友申請。純黑頭像，一個字母L，驗證信息寫著“你的聲音，我聽過”。
不可能。一個陌生人而已。
她把這件事拋在腦後，打開工程文件，開始調試設備。今天要錄的是一段大提琴獨奏，是某部文藝片的關鍵場景配樂。導演要求“悲傷但不能煽情，克製但不能冷漠”，程念為此改了三版旋律，最後定下來的這一版，用了大量的中低音區，緩慢的揉弦，像一個人在慢慢歎氣。
錄到第三遍的時候，大提琴手突然停下來，皺著眉說：“程老師，我有個建議。這一段，如果在第12小節換一個指法，讓那個C音延長一拍，然後直接滑到下一個和弦，會不會更有‘突然想到什麼’的感覺？”
程念閉眼想了想，點點頭：“試試。”
第四遍錄完，所有人都覺得對了。程念在耳機裡重聽回放——人工耳蝸傳來的聲音依然粗糙，但她學會了從波形圖上“看見”情感。那段滑音，在頻譜上呈現出一種漂亮的弧線，像是某個人在轉身離開之前，突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忽然有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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