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場婚禮，最後隻吃了一頓安靜的飯。
周既白陪著家中老人先離席，臨走對陸念說，回去以後，他們也需要談一談。
我沒有再管。
當晚，我和許嵐商議啟動專項審計。第二天完成會議程序後，審計組進了公司。
陸明遠來過兩次。
一次說會影響供應商信心。
一次說江雪身體不好，受不了調查。
我讓他把這兩句話也寫進說明。
十天後，六份合同擺在了會議桌上。
江晟谘詢，兩年間從蘇氏收走九百六十萬元。
工商資料上，老板是江雪的弟弟。公司當初收到的供應商申報表，也填著這層關係。
陸明遠批了“情況已知，繼續合作”。
江雪在蘇氏做了多年行政顧問。此時她坐在對麵，眼睛盯著那行字。
“認識的人做生意，就一定有問題？”
“當然不是。”
我把第一份谘詢報告推過去。
“所以審計組去查了，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六份所謂的市場報告，有四份直接改自蘇氏營銷部的舊方案。
連已經關閉的門店地址，都沒刪乾淨。
另外兩份號稱做了客戶訪談，名單上的客戶由公司逐一核對，都說沒接待過江晟的人。
“是下麵的人交錯材料了。”江雪說。
財務負責人打開另一份記錄。
公司郵件歸檔裡，陸明遠曾讓營銷部把源文件發給江雪。
半個月後，同樣的文件換了封麵，成了他親自簽字驗收的成果。
我問：“也是交錯了？”
陸明遠一直沒說話。
江雪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明遠，你說句話啊。”
他把胳膊抽開。
“我隻負責把關大的方向。具體材料是你在做，怎麼會弄成這樣？”
她看著空了的手，忽然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
陸念拿著手機站在門口。
她是唐青帶來的。半小時前，她給我發消息，說有東西要給我看。
“江姨，你昨晚為什麼讓我刪聊天記錄？”
江雪一下站起來。
“大人在談事，你出去。”
“你以前不是這麼跟我說話的。”
陸念走進來，把手機放在桌上。
“你說我成年了，家裡的事就該有我一份。”
手機裡，是她和江雪還保存著的聊天。
趙律師征得她同意，當場核對原機，留存相關記錄。
婚禮前三天，江雪發給她一大段話。
“你媽最在乎臉麵。敬酒時把態度擺出來，她不敢真攪黃你的婚事。股份照拿，以後讓你爸幫你管，你不用再受她的氣。”
底下，是陸念回複的兩個字。
“真的？”
江雪回：“阿姨什麼時候害過你？”
陸念盯著那行字，慢慢往上翻。
三年前，我讓她去工廠輪崗。
江雪說：“念安留在總部，你去吃灰。親疏還不夠清楚嗎？”
實際那一年，念安剛從工廠回總部，她在那裡輪完了整整兩年。
那張人事調令，我也抄送過陸念。
她低聲說：“那封郵件，我沒打開。”
再往前，是她留學時，我們吵得最凶的一次。
她要買一輛跑車，我沒答應。
江雪替她出了首付，告訴她：“女孩子要對自己好，別總看媽媽臉色。”
後來陸明遠拿著同樣的數目，說江雪替女兒墊了一年房租，讓我補給她。
我把錢轉進了江雪的賬戶。
唐青找到我留存的轉款備注，與陸念手機裡的首付款收據放在一起。
金額一分不差。江雪付出首付，兩天後就從我這裡拿回了錢。
陸念看著屏幕，很久才擠出一句。
“連那輛車……也是她給的錢？”
江雪的臉白了。
她想拿手機，被陸念按住。
“你說隻有你舍得疼我。”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錢是從哪裡來的？”
“告訴你有用嗎？”
江雪終於甩開她的手。
“你媽讓你學東西，你就跑來哭。我要是也訓你，你還會來找我？”
“你以為你今天能替我辦什麼？連個簽字你都拿不到，我哄你這麼多年——”
她猛地停住了。
陸念站在原地，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這一次，江雪沒給她擦。
陸明遠拍了桌子。
“夠了！你自己貪心，還把孩子拖進來！”
江雪轉頭看他。
“誰讓我等她拿到股份再談分紅的？”
“誰說靜宜遲早要退，讓我把念念攏住，你這個當爹的才說得上話？”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
“你要都推給我，我就把你發來的話，一句句交出去。”
陸明遠伸手去搶。
趙律師起身擋在桌邊，叫進了門外的工作人員。
“別碰她的東西。”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說自己隻是疼孩子。
一個說自己都是為這個家。
真到了要負責的時候，連讓對方把話說完都不敢。
我站起來，讓財務負責人收好原件。
“九百六十萬，公司會追。剩下的二百四十萬，不會再付。”
“該向董事會交代的交代，該交給有關部門的材料，一份不少。”
陸明遠終於朝我伸出手。
“靜宜，我們回家說。”
我把椅子推進桌下。
“公司的錢，在公司說。”
“至於我們的家，交給離婚律師說。”
一個月後，蘇氏開了新的董事會。
陸明遠的職務已經被解除。江雪的顧問合同也已終止，追償材料另案處理。
我名下百分之七十六的股權，辦完手續，全部轉到了蘇念安名下。
其他個人資產逐項交接，住房和養老安排也寫進了文件。重新訂立的遺囑裡，剩餘個人財產的受益人同樣是她。
陸念的名字，沒有再留下。
那天，念安被選為董事長，兼任總經理。
會議結束，她沒有急著坐進我原來的辦公室。
她先把桌上那杯放涼的茶倒了，重新接了熱水，等稍涼了，才放到我手邊。
“媽，車已經備好了。您今天想回家，還是去看看以前說的那個園子？”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想哭。
這些天，人人來找我都問錢、問股份、問我到底能不能回頭。
隻有她記得，我曾說想在院子裡種一點菜。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通訊錄。
封皮已經磨破，裡麵夾著幾張發黃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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