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賀黎容躺在那間朝北臥室的床上，手背上紮著吊針。
周汐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遝厚厚的案卷。
她竟然帶工作來守著他？
見賀黎容睜眼，她合上案卷，語氣像律師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
“低血糖加嚴重營養不良，醫生說你至少三個月沒有正常進食。貧血，心率不齊，胃也有問題。”
她頓了頓，眉頭皺起來：“你為什麼不吃東西？”
賀黎容看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她怎麼會知道。
他們結婚的第一年，蘇鶴臣在家庭聚餐上笑著說：“賀哥好像比上次見麵又圓潤了些。”
周汐茹當時正夾菜，隨口接了一句：“是有點，你比鶴臣壯。”
就這一句話，賀黎容害怕她討厭他，第二天開始節食。
早餐一個蘋果，午餐一小碗水煮菜，晚餐不吃。
餓到胃痙攣、餓到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也忍著。
可後來，她一直沒注意過他瘦了，瘦到鎖骨能盛水，瘦到手腕細得像枯枝。
她隻在賀黎容昏倒的時候，才發現他不吃飯。
“從明天開始，每頓飯都要吃。”
周汐茹站起來，走到桌邊，從包裡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一份新的授權書，條款修改了很多。”
“你看看，你之前不滿意的條款我已經改了，沒問題就簽了吧。”
賀黎容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她守著他是為了讓他簽約授權書。
她難得釋放的溫柔，依舊是為了蘇鶴臣。
他的不願意，在她眼裡似乎隻是權衡利弊下的一個條件。
賀黎容強忍著眼眶的酸澀，自嘲問：“周汐茹，你是律師，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法庭上替別人爭取公平。”
“為什麼到了我這裡，你連對我最基本的公平都不給，我就那麼不配嗎？”
賀黎容不想哭的，可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你哭什麼？”
周汐茹眸光微暗，抬手拿回授權書。
但語調依舊帶著上位者的施舍：“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條款我們可以商量。”
賀黎容看著她這張好看又冷漠的臉，忽然笑了。
“周汐茹，係統說你愛意值百分百，可我一點都感受不到你愛我。”
她眉頭擰得更緊：“什麼係統？你在說什麼胡話？”
“你就當我說胡話好了。”
賀黎容實在不想和她多說，乾脆拉上被子遮住臉，拒絕交流。
不一會兒，他就聽見周汐茹離開的腳步聲。
門外傳來周汐茹接電話的聲音。
她開著免提，蘇鶴臣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汐茹，賀哥是不是還在生氣，要不我還是不要他的香氛品牌了吧，我不想你們因為我吵架……”
“這點小事我能處理好，你好好休息，其他不用管。”
周汐茹的聲音放得很柔。
那是賀黎容從來沒有聽過的溫柔。
賀黎容把吊針拔了，血珠從針眼冒出來，他用拇指按住。
他坐在床邊，聽著門外那通結束的電話，望著牆上掛著一幅照片——
是兒子貝貝和女兒昭昭的百日照，裝在水晶相框裡。
那是他們唯一一張在賀黎容房間裡的照片。
從前無數個夜晚，他都望著照片睡不著。
賀黎容想他的孩子，卻隻能聽他們喊別人爸爸。
漸漸地，他們連叔叔都不願意喊，看他的眼神隻有冷漠和厭惡。
賀黎容拿出‘初見’，對著空氣噴了一下。
帶著淡淡苦澀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
閉上眼，這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
他穿著從二手店買來的襯衫，站在周汐茹律所的大堂裡，手心全是汗。
她從電梯裡走出來，穿著職業西裝，眉眼清冷。
她看了賀黎容一眼，說：“你就是賀家的親生兒子？家裡給我定的未婚夫？”
他點頭，緊張得說不出話。
她說：“去我辦公室，我們談一下婚約的事。”
她的聲音沒有嫌棄，沒有不耐煩，隻是禮貌而疏離。
賀黎容那時候太緊張，以為她點頭承認他，是對他還算滿意。
後來才知道，她嫁給他隻是為律政世家信守承諾的形象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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