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天，省國安廳的專案組正式進駐紅星廠。
他們在廠招待所三樓設了臨時辦公室，走廊裡拉了電話線，門口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整個廠區都沸騰了。
“聽說了嗎？國安廳的人來了！”
“什麼國安廳？乾什麼的？”
“查間諜的！蘇曉陽那案子，跟境外間諜有關係！”
“我的天！蘇曉陽是間諜？”
“不是間諜，是她偷的材料賣給了間諜！”
“那她不就成了叛國賊？”
“可不是嘛！”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之內傳遍了全廠。
蘇曉陽在羈押室裡聽到走廊上守衛的談話，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叛國。
她死死抓著床沿，手指發白。
不可能的，她隻是偷了幾塊材料，賣了幾百塊錢，怎麼就跟間諜扯上關係了？
她想起汪明荃跟她說過的話。
“這批材料是研究所淘汰下來的邊角料，廠裡用不上了，放著也是浪費，還不如換點錢花。”
她信了。
因為汪明荃說話的時候，眼神特別真誠。白淨的臉，微微的笑，跟廠裡那些粗手大腳的工人完全不一樣。
她信了。
可現在，國安廳的人都來了。
第十天，專案組開始逐一約談相關人員。
首先是技術科的人。
“HJ-83-072材料是你們科負責管理的？”
“是。”
“誰負責標定密級？”
“汪明荃同誌。”
“他標定的密級是什麼？”
“絕密級，項目代號七二八，屬於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
專案組的記錄員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材料被轉移期間，汪明荃有沒有上報異常？”
“沒有，他是最後一批接觸材料的人，但他沒有上報任何異常情況。”
“他的日常表現怎麼樣？”
“挺好的。工作認真，人也隨和。就是……他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怎麼說？”
“他來了才半年多，但穿的用的都比我們好。抽的煙是大前門，還有一塊梅花牌手表，我們這些老同誌都舍不得買。”
專案組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約談完技術科，專案組又找了保衛處。
“蘇曉陽被帶走的當天，汪明荃有沒有找過你們？”
“沒有。”
“他有沒有主動提供過任何關於這個案子的信息？”
“沒有，倒是蘇曉陽被帶走後的第三天，他才來了一趟，說蘇曉陽平時有些反常舉動，但他說他‘不了解具體情況’。”
“他有沒有提到自己也參與過？”
“沒有，他說他跟蘇曉陽隻是同事關係。”
專案組的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第十一天，專案組約談了周正川。
周正川坐在招待所二樓的會議室裡，對麵是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來歲，姓陳。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姓李。
“周正川同誌，你與蘇曉陽是什麼關係？”
“訂婚關係。”
“你了解她最近的活動情況嗎？”
“不完全了解，但她跟技術科的汪明荃走得很近。”
“你怎麼知道的？”
“廠裡很多人都知道，她經常去技術科找汪明荃，有時候下班也不回家。”
“你有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
“她的花銷變大了，她家在食堂和紡織廠，家庭條件一般。但最近半年，她買了不少東西，雪花膏、的確良襯衫、還有一雙皮鞋。”
“她跟你解釋過錢從哪裡來的嗎？”
“說是娘家給的，但我知道蘇家的條件，給不了這麼多。”
陳乾事點了點頭。
“你提供的情況很有價值。”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汪明荃來廠的時間跟材料開始被轉移的時間基本吻合，他是技術科助理工程師，有接觸材料的權限。”
“而且材料密級是他親手標定的，他每次交易之後都會去一趟郵局。”
“你怎麼知道他去郵局？”
“我上下班路過郵局，見過他幾次，他有時候寄信，有時候取包裹。”
“取包裹？什麼包裹？”
“我不知道，但那個郵局的包裹窗口是專門處理外地寄來的東西的。”
陳乾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周正川同誌，你提供的這些情況非常重要，我們會認真核實。”
“還有——”
周正川頓了一下。
“汪明荃和蘇曉陽的關係，不隻是同事，這一點，全廠都可以作證。”
陳乾事看了他一眼。
“你跟蘇曉陽是訂婚關係，你為什麼願意提供這些信息？”
周正川沉默了幾秒。
“因為這件事牽扯的是國家機密，我分得清輕重。”
陳乾事點了點頭。
周正川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上碰到了劉建軍。
劉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嗯。”
“你做得對。這種事不能含糊。”
周正川沒說話。
他知道，上輩子劉建軍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是在他頂罪之後，劉建軍說的是——“小周你怎麼這麼傻？那蘇曉陽根本不值得你這麼做。”
上輩子他沒聽進去。
這輩子他聽進去了。
第十二天，蘇曉陽被專案組正式傳喚。
審訊室裡換了人，不再是保衛處的劉建軍，而是兩個穿著中山裝的國安人員。
蘇曉陽已經瘦了一圈，原本白淨的臉變得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蘇曉陽，我們是省國家安全廳的，這個案子已經由我們接管。”
蘇曉陽的手在發抖。
“我問你，HJ-83-072號材料的最終去向，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我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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