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機不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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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白心有嚴重的秩序敏感症。
結婚時，她定下死規矩，
任何爭執超過十分鐘，她會直接抽身離開，不會多耗一秒。
可結婚紀念日這天，我因為急性腸胃炎，晚了三分鐘到登機口。
抬起頭，顧白心已經吩咐機組關了艙門。
頭等艙裡，張啟坐著我的位置。
這是第四次了。
隻要我慢一步，她就把位置讓給張啟。
第一次，安檢多耽擱兩分鐘，她載著張啟飛去馬爾代夫。
第二次，胃鏡超時遲了五分鐘，她帶張啟住進我定的溫泉酒店。
第三次，腸胃炎拉到腿軟晚下樓九十秒，她的車載著張啟絕塵而去。
“你總是遲到，位置總不能空著浪費。”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候機廳，腹部突然傳來撕裂般的疼。
手抖著撥通顧白心的號碼。
忙音。再撥。忙音。
第三次終於通了。
“張啟有點暈機，我走不開，你自己叫120。”
我把手機放在了地上。
顧白心，你的時間表裡，永遠沒有等我的那一分鐘。
那麼這一次，換我把你永遠丟在原地。
……
救護車趕到時，我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醫護人員將我抬上擔架。
護士握住我的手腕，“家屬呢？什麼情況？有沒有基礎病？”
“急性腸胃炎，家屬在飛機上。”
“家屬叫什麼？能聯係上嗎？”
我閉了閉眼，“不用聯係，她走不開。”
手機又響了一次。
屏幕上跳出顧白心的名字，我盯了兩秒，還是按下接聽。
“蘇承安，你叫救護車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傳來張啟柔弱的詢問。
“白心，是承安出事了嗎？要不返航吧，我忍一忍就好。”
顧白心嗓音平淡，“他最擅長把小事鬨大，你先躺好。”
然後問我：“機場醫務室能處理的事，為什麼非要叫救護車？我們已經起飛了，不可能因為你返航。”
腹部又抽痛起來。
我咬住唇，等那陣疼過去：“醫生說，有胃穿孔風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又拿身體逼我？”
“承安，遲到的是你。我要是每次都為你打亂安排，以後所有人都會覺得時間可以隨便浪費。”
換作從前，因為害怕耽誤她，
我會拚命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肚子是真的疼。
可現在，看著護士不斷更換紗布，
我忽然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張啟嘶啞的嗓音從那邊傳過來：“白心姐，別生氣，他可能隻是想讓你哄哄。”
顧白心聲音變得更冷。
“我沒時間來應付你吃醋的那一套。”
“住院就把單據留好，回來我給你報銷。別再打電話給我，張啟暈機難受，需要休息。”
通話被掛斷。
我看了看時間。
剛好十分鐘。
護士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把屏幕扣在掌心，“麻煩靜音吧。”
檢查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醫生把報告放在我麵前，“急性腸胃炎引發胃出血，需要立即手術。接下來必須臥床，不能奔波，也不能受刺激。”
“能保守治療嗎？”
“現在情況還在加重，沒人能保證。家屬今晚能過來嗎？”
我搖頭。
醫生皺起眉，“你現在最好不要獨處，出現大量出血必須立刻按鈴。”
病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顧白心的助理拎著顧白心的行李箱走進來。
她從箱子裡取出一條圍巾，“張先生落在機場的。顧總怕返程時降溫，說您離機場近，讓您洗乾淨，再送去乾洗店。”
醫生臉色沉下來，“他剛差點胃穿孔，你們還讓他送東西？”
助理有些尷尬，“顧總說先生習慣照顧這些，而且明早九點前必須送到，張先生回程要用。”
就在這時，助理的手機突然響了。
顧白心的聲音從免提裡傳出來。
“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隻是醫生說先生不能下床。”
“那就讓跑腿取。承安，你別故意拖延，張啟的東西不能耽誤。”
我把圍巾遞回去，“拿走吧。我沒義務保管他的東西。”
顧白心語氣淡然，“又鬨什麼？一條圍巾而已。”
我撫上仍在隱隱作痛的腹部，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你說得對，所以丟了也沒關係。”
助理剛要接過圍巾，行李箱裡卻滑出一本病曆本。
封麵上寫著張啟的名字。
最下麵那一欄，赫然印著急性闌尾炎，建議手術。
“張啟要手術？”
我將病曆本翻開，裡麵夾著一張檢查單。
助理臉色驟變，伸手來搶，“先生，這是張先生的隱私。”
“他的隱私為什麼會在我妻子的行李箱裡？”
“顧總隻是陪他做了檢查。”
電話還沒掛。
顧白心冷聲開口：“張啟前段時間身體不舒服，我帶他去醫院看看。他沒結婚，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別隨便往外說。”
我看著檢查單上的日期。
正是我第一次胃鏡那天。
那天顧白心答應陪我，到了醫院門口，
卻說張啟的車壞了，讓我自己進去。
我排了四個小時的隊，拿著檢查單出來時，她已經關機。
原來同一棟醫院裡，她陪另一個男人做完了所有檢查。
我問：“他闌尾炎，為什麼要你陪？”
“這跟你沒關係。”
“你是我妻子。”
顧白心的耐心耗儘，“所以我才告訴你，別追問。”
“承安，你已經有了家，沒必要對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抱這麼大敵意。”
“我隻是問他為什麼需要你陪。”
張啟像是被驚醒，細聲道：“承安哥，你千萬別誤會。我跟白心姐什麼都沒有，是我不想讓家裡知道，她才替我保密。”
“那你家人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始哽咽。
顧白心立刻壓低聲音哄他：“沒事，不想說就不說。”
接過手機時，她的語氣隻剩不悅。
“問夠了嗎？他剛確診，受不了刺激。”
我看著病床旁的診斷書。
我們同樣需要手術。
張啟皺一下眉，她怕他受刺激。
而我躺在醫院裡，她隻記得讓我替他洗圍巾。
“顧白心，我也受不了刺激。”
“你不是好好的嗎？”
她脫口而出後，電話兩端都安靜下來。
我沒再爭辯，第一次掛斷了電話。
顧白心回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她沒有先來病房，而是陪張啟回家休息。
直到晚上七點，才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份打包好的粥。
“張啟說你胃口不好，讓我給你帶的。”
我看了一眼包裝。
是張啟最喜歡的海鮮粥。
而我對蝦過敏。
“放下吧。”
她坐到床邊，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醫生怎麼說？”
“臥床休養。”
“明晚顧家家宴，原本要公布你升職的事，既然你身體不方便，就讓張啟替你出席。”
我盯著她，“他替我做顧家的人？”
顧白心替我掖好被角，語氣難得溫和。
“隻是坐你的位置，你先養好身體，別在這種小事上較真。”
下一秒，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授權書。
“你把名字簽了。明晚還要公布雲端客艙項目。你不能到場，首席設計師的位置先掛張啟的名字，等發布結束再改回來。”
我攥緊紙頁。
雲端客艙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稿，也是我熬了兩年才完成的項目。
“為什麼不能直接公布我的名字？”
“你缺席發布會，會影響投資人的信心。張啟形象好，又能準時到場，比你合適。”
“那是我的設計。”
“我知道。”
她將鋼筆塞進我手裡，指腹輕輕壓住我的手背。
“隻借他一個名字而已，別不懂事。”
我抽回手，“我不簽。”
顧白心臉上的表情淡了。
“承安，公司不是陪你過家家的地方。”
“你已經因為遲到影響了航程，張啟願意替你收拾局麵，你還鬨什麼？”
她把授權書重新鋪平，“九點前簽好，助理來取。”
我看著她的背影：“如果我不簽呢？”
顧白心停在門口。
“雲端客艙的所有研發資料都在顧氏，你不簽，我也有權決定它由誰發布。”
她明明知道，我為這個項目付出多少。
我攥緊手心，終於說出那句話，
“我們離婚吧。”
顧白心腳步一頓。
回頭時，眼神譏誚。
“承安，吃醋也要有個度，別鬨到收不了場的地步。”
她語氣篤定，就像過去每一次起爭執一樣，篤定我離不開她。
可這一次，
我是真的累了。
門剛拉開，護士便拿著化驗單走進來。
“蘇承安的家屬是吧？他的指標又下降了，需要二十四小時陪護。”
顧白心看了眼腕表。
“我八點答應陪張啟吃飯，不能遲到。”
我看著她，最後一次，抖著聲音，
“所以他比我重要。”
“我們沒你想的那麼齷齪。”
顧白心臉上最後一絲耐心消失，聲音很冷，
“張啟守時，得體，知道顧全大局。要不是他父親當年因為救過我賠上一條命，也不會無依無靠。”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像他一樣懂事。”
說完，她側身繞過護士，大步走了出去。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遍。
張啟父親是顧家的飛行員，十年前遭遇機械故障，為保護顧白心重傷去世。
從此，顧白心把照顧張啟當成責任。
他要副駕，她便讓我下車。
他要機票，她便把我留在機場。
他想要我的位置，她也會說，那隻是補償。
我曾經理解過她。
可理解不能成為別人一次次踩在我身上的通行證。
半小時後，護士進來替我辦理轉房。
我從單人病房被推去六人間時，顧氏的項目發布會正在電視裡直播。
張啟穿著我的西裝，站在我設計的客艙模型前。
主持人笑著問：“張先生，聽說這是您為即將到來的婚禮準備的禮物？”
張啟笑了笑。
“算是吧。白心陪我改了很多次，他說值得擁有最安全的天空。”
台下起哄聲不斷。
有人問他們是不是好事將近。
顧白心沒有澄清。
她隻是替張啟扶正話筒，又低聲問了一句“還撐得住嗎”，得到對方點頭後，才轉向台下，淡淡道：“他今天站在這裡，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掌聲響起。
同病房的人朝我看過來。
“這不是你老婆嗎？”
“旁邊那個才是她老公吧。”
我伸手關電視，卻因手抖，幾次都沒按準遙控器。
隔壁床的阿叔替我關掉，低聲說：“小夥子，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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