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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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個人。
我數過了。
他們把三輛農用拖拉機橫在廠門口，柴油機突突冒黑煙，把"衡甜食品"四個字擋了個嚴實。
蔣大壯站在最前麵，膀子比我腰粗，嗓門比廠裡的攪拌機還響。
"顧衡！你給我出來！"
我端著搪瓷杯站在二樓窗口，茶水剛泡開，龍井的香還沒散。
杯口的熱氣模糊了眼前的場麵。
但我看得清每一張臉。
三個月前，這些臉上掛著的是淚、是感恩、是"顧老板你是活菩薩"。
現在，全換了。
眼紅、憤怒、理直氣壯。
好像我欠了他們八百萬。
"下去吧。"程嶽站在我身後，手裡攥著一疊律師函樣本，指節發白，"再不下去他們要砸門了。"
我把茶杯擱在窗台上。
龍井涼了，也就不值錢了。
跟甘蔗一樣。
下樓。
推開鐵門的瞬間，聲浪拍臉上來。
"四毛一斤收我們的果蔗，你好意思！"
"十斤蔗出一斤糖，你賣七塊！你賺多少倍心裡沒數？"
"黑心老板！發我們的財！"
蔣大壯叉著腰，站在人堆中間，像個將軍。
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麵歪歪扭扭寫滿字。
我認出來了——那是我跟他們簽的收購協議。
"顧老板，"他把紙舉過頭頂，嗓門又拔高一截，"這協議是三個月前簽的，當時我們不懂行情，你欺負老實人。"
"今天我們想清楚了。"
"兩塊五一斤，一分都不能少。"
"不答應——"
他把A4紙攥成一團，"嘶啦"一聲，從中間撕開。
碎紙片在十月的風裡翻了兩個跟頭，飄到我腳麵上。
安靜了半秒。
他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劉嬸嗓子最尖："對！兩塊五！少了咱們的蔗一根都不拉給他！"
"就是！讓他廠子停工去！"
我彎腰。
把腳麵上的碎紙撿起來，拚了拚，剛好是"甲方簽字"那一欄。
蔣大壯的名字歪歪斜斜，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像條斷了尾巴的蛇。
【兩塊五。】
【四毛收的蔗，你讓我兩塊五收。】
【十斤甘蔗出一斤糖，光原料成本就到二十五塊。加上水電人工設備折舊，一斤糖成本三十塊。】
【批發價才五塊出頭。】
【你咋不讓我直接把廠子過戶給你呢。】
我沒說話。
我走到蔣大壯麵前，跟他對視。
他比我高半個頭，身上有甘蔗地裡帶出來的泥腥味。
"大壯哥，"我說，"協議是你自己簽的。"
"三個月前，你跪在我廠門口，說蔗爛了一半了，再沒人收，你貸款的十二萬就打水漂了。"
"是不是？"
蔣大壯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拿餘光掃了一眼身後——四十六個人在看著他。
"那是那時候！現在行情變了！"
"什麼行情變了？"
"你賺了大錢了！憑什麼我們喝西北風？"
他聲音更大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像蚯蚓在皮下麵爬。
"十斤蔗出一斤糖，糖賣七塊，你算算你賺多少！"
人群又騷動起來。
"就是就是！算賬！"
"他一個月賺幾十萬，我們累死累活一年賺不到兩萬！"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右手捏著碎紙的指尖微微用力。
紙屑從指縫裡掉下去。
【十斤蔗出一斤糖。】
【沒錯。】
【但你們知道這一斤糖，從甘蔗到成品，要過多少道工序嗎？】
【壓榨、澄清、蒸發、煮糖、分蜜、乾燥。每一道工序都在燒錢。】
【你們隻看到七塊錢的零售價，看不到四塊七的生產成本。】
【每斤糖我賺不到一塊錢。三百噸蔗，一季下來利潤還不夠換一台新的壓榨機。】
但我沒解釋。
跟他們解釋不通。
三個月前我解釋過一次，他們點頭如搗蒜。
三個月後他們全忘了，隻記得"七塊錢一斤糖"。
我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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