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許念念
蘇曉和方宇正聊著，後門被人推開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不是那種大大咧咧推門進來的動靜，是有人用肩膀小心翼翼地頂開門，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蹭進來的。
一個女生。
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長頭發從兩邊垂下來，把整張臉擋得嚴嚴實實。
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白白淨淨的額頭和兩隻通紅的耳朵。
她雙手捂著胸口，手臂夾得緊緊的，整個人縮成一團，腳步又碎又快。
跟做賊似的溜到自己座位上，蘇曉前麵那張桌子。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儘量離蘇曉遠一點，然後迅速趴下來，把臉埋在胳膊裡，後腦勺對著蘇曉，一動不動。
蘇曉看著前麵這顆後腦勺，愣了一下。
這人誰啊？
頭發挺多的，烏黑烏黑的，就是紮得有點亂，皮筋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色小皮筋，斷過一次，中間打了個結。
校服的領子洗得有些發白了，邊角起了毛球，但乾乾淨淨的，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
他總覺得這個後腦勺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方宇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哥，你今天可別再捉弄人家了。你看你把人家嚇的，進教室都要躲著你走。”
蘇曉皺眉：“捉弄？”
“你上周乾的好事你自己忘了？”方宇朝他擠眉弄眼，“許念念啊。”
許念念。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記憶深處一扇落了灰的門。
蘇曉想起來了。
許念念，他們班最沒存在感的一個女生。
成績不錯。
長相嘛，不知道，因為她從來不抬頭。
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上課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全班都得屏住呼吸才能聽見。
沒朋友，沒同桌，課間也不離開座位，就一個人趴在那裡。
父母雙亡，家裡隻有爺爺奶奶，很窮。
窮到什麼程度呢。
全班統一訂校服的時候她沒訂，班主任私下問她，她說爺爺湊了錢但還不夠，後來是學校減免了費用她才穿上的。
這樣的女生，在班裡最容易被人忽視，也最容易被人欺負。
蘇曉這個CS就很喜歡捉弄她。
藏她的作業本，藏完又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放回她桌角，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往她鉛筆盒裡放毛毛蟲，其實放的是一條橡皮筋，看見她打開的時候嚇了一跳，他就別過頭去假裝跟方宇說話，嘴角偷偷笑。
還有在她椅子上倒膠水，但倒完的下一秒他就後悔了。
趕在她坐下之前把椅子抽走換了把乾淨的，嘴裡還凶巴巴地說了句“你椅子壞了，坐這把”。
都是些惡劣又無聊的惡作劇。
蘇曉那時也不是真的覺得好玩。
就是看她那副縮成一團的樣子，跟別的女生不一樣。
別的女生被欺負了會追著他打，會罵他，會告老師。
許念念不會。
她隻會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把東西收拾好。
然後趴在桌上，肩膀輕輕抖那麼一兩下。
就完了，沒了。
蘇曉其實覺得沒意思。
可又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下一次看到她，還是想捉弄她。
好像隻有這樣，她才會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自己別扭到極致的喜歡。
高中三年，他捉弄了她整整兩年。
為什麼是兩年？
因為高三那年，學校組織去烈士公園春遊，有個小孩在湖邊玩掉下去了。
所有人都在岸上喊，隻有許念念跳了下去。
小孩被她推上了岸，她自己沒上來。
十七歲，離十八歲還差幾個月。
那時蘇曉會看著自己前麵空蕩蕩的座位發呆。
會想起許念念那張自己從沒認真看過的臉。
她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應該挺好看的。
但他沒見過她笑。
一次都沒有。
蘇曉看著前麵那顆趴著的後腦勺，沉默了很久。
方宇在旁邊察言觀色，覺得蘇哥今天確實不太對勁。
以前看到許念念那副縮頭縮腦的樣子，蘇哥早就上手了。
不是彈她後腦勺就是扯她頭發。
今天居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跟入定了似的。
蘇哥從良了？
這時，蘇曉抬起手，敲了敲許念念的椅子背。
“喂。”
許念念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沒回頭，但肩膀明顯縮緊了，兩隻手把胸口捂得更緊，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鑽進課桌抽屜裡。
蘇曉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歎了口氣。
報應。
上輩子造的孽，這輩子都得還。
“對不起啊。”
方宇正在喝水。
聽到這三個字，水從鼻子裡噴了出來。
他嗆得直咳嗽，一邊咳一邊瞪大眼睛看著蘇曉，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頭大象在跳芭蕾舞。
蘇哥？道歉？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怎麼這麼陌生呢。
他認識蘇曉這麼久，翻牆上網打架逃課處分警告，什麼時候聽他說過“對不起”？
許念念的肩膀也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她側過身來，動作很慢，像是在試探這聲“對不起”是不是另一個惡作劇的開場白。
頭發還是擋著臉，但露出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沒乾的淚痕，裡麵寫滿了不敢相信。
蘇曉看著她一直捂在胸口的手，有點莫名其妙。
他從上往下打量了她一眼。
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死死攥著校服領口，好像一鬆手就會有什麼東西掉下來。
“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你也不至於這樣吧？”
蘇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點，甚至還笑了一下，“我又不是色狼。”
許念念的眼睛猛地一顫。
眼眶裡那層水霧瞬間凝聚成兩顆很大的淚珠，在睫毛上顫了一下，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校服袖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蘇曉慌了。
不是，這什麼情況？
他也沒說什麼啊，就開了句玩笑，怎麼就哭了？
他回頭瞪了方宇一眼，無聲地用眼神問怎麼回事？
方宇放下水杯，湊過來，把聲音壓到最低：“蘇哥，你上周……把人家那個給扯壞了。”
“哪個？”
“就那個。”方宇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表情尷尬得像是在說什麼國家機密，“內衣帶子。你從後麵彈的，彈完還笑她。你忘了？”
蘇曉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來了。
上周課間，他閒得無聊，見許念念趴在桌上睡覺，就從後麵伸手彈了一下她的內衣帶子。
那根帶子彈回去打在她背上，啪的一聲脆響，他當時還覺得挺好玩。
但是他不知道那一下把帶子給扯壞了。
他更不知道她就這麼一條。
她今天來上學，裡麵什麼都沒穿，隻能用手捂著胸口。
蘇曉看著許念念。
她低著頭坐在那裡，兩隻手死死捂著領口，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桌上。
她不敢哭出聲，隻是把嘴唇咬得發白，拚命忍著。
蘇曉終於明白了她今天為什麼那個樣子走進教室。
雙手捂胸口，縮著肩膀，蹭著牆進來，像做賊一樣。
不是怕被他捉弄，是她隻有一件內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然後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
“穿著。”
他把外套放在許念念桌上。
許念念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校服外套，不動。
“快點啊！”蘇曉加大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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