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野菜籃子與空手歸家的爹
春末雨水勤，田埂邊的泥踩上去軟塌塌的。
村外有片緩坡，坡上長野菜，坡下連著麥地。薺菜貼著地皮冒，馬齒莧從石頭縫裡擠出來，麥苗已經青裡泛黃，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許南枝蹲在坡邊，袖口挽著，手裡的小鏟子唰唰幾下，挑出一棵帶白根的薺菜。
“這棵肥。”
她把根上的泥一抖，丟進竹簍裡。
竹簍裡已經有了半簍野菜，薺菜、灰灰菜、馬齒莧擠在一處，嫩葉上掛著泥點子。
旁邊幾個小娘子也在挖菜，手上忙，嘴上也閒不住。
“南枝，你家今日又吃野菜啊？”
許南枝頭也不抬：“野菜又不要錢，不吃白不吃。拿回去焯一焯，放點蒜，拌出來可香了。”
“你就會說吃的。”
“吃飯可是大事。”許南枝把另一棵薺菜鏟出來，瞥見她裙角底下壓著一片嫩葉，忙道，“哎，別動，你踩著菜了。”
那小娘子一愣，趕緊抬腳。
泥裡果然露出一窩薺菜，葉子被踩歪了半邊。
“哎呀，我說腳底下咋軟乎乎的。”
許南枝伸手把那幾棵扶出來：“再踩兩下，今晚就隻能吃泥拌菜了。”
幾個小娘子都笑起來。
有個小娘子看著她，忍不住道：“南枝，你天天跟我們一塊兒挖野菜，怎麼就曬不黑？瞧這臉，白淨得跟沒下過地似的。”
許南枝把竹簍往身邊挪了挪：“我娘管得嚴，曬黑了要說我的。”
“你娘是疼你。”那小娘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裙擺，“我要是長你這樣啊，我娘也舍不得讓我出來踩泥。”
這邊正說著，田埂那頭走過兩個婦人，一個挎籃子，一個抱衣裳，說話聲順著風飄過來。
“喲，許青山又回來了。”
“嘖嘖，這才什麼時辰？鎮上那活又沒接著？”
“誰曉得。前幾日不也這樣，背著工具出去，晌午沒到就回了。”
“那回他壞了包工頭的好處，人家是嘴上不說，背地裡哪能不記恨？”
許南枝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
旁邊的小娘子偷偷看著她。
許南枝沒接話，把剛挑出來的薺菜放進竹簍，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泥。
她來到這世上十五年，早就把許家當成了自己的家。
爹空手回來一次，她能當是主家改了主意；可一連幾日都這樣，就不是巧合了。
“我先回了。”
她背起竹簍，順著田埂往村西頭走。
許家小院不大，收拾得乾淨。院牆邊碼著舊磚，東牆根下擺著泥刀、瓦刀和墨鬥，幾樣工具擦得乾淨。
許南枝進門時，許承安正在院裡劈柴。
他一斧頭下去，柴沒裂，木墩先晃了一下。
“哎喲！”
許南枝把竹簍放到井邊，詫異的問道：“娘讓你劈柴，你劈到現在，就劈開這一根？”
許承安扶住木頭，嘴硬道：“這根木頭硬，換你也費勁。”
許南枝看了眼旁邊那堆柴，搖了搖頭：“那你慢慢跟它較勁。劈不完啊，晚飯時，娘可不等你。”
許承安不服氣，立刻舉起斧頭：“誰說劈不完？你等著瞧。”
堂屋裡傳來紙頁翻動聲。
許懷謙坐在窗下抄賬。他在鎮上一家小鋪子做小賬房，才去了兩個多月，一月六百文。掌櫃嫌他年輕，隻讓他先記些進出貨，他每日回來還要拿廢紙練字，怕哪日把賬寫錯了，丟了這份活。
許南枝剛蹲到井邊擇菜，院門外就響起腳步聲。
篤，篤，篤。
許青山拎著工具包進了門。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褲腳沾著泥，肩上搭著舊布巾。人剛進院，先笑了一聲。
“嘿嘿，枝兒今日挖了不少啊，晚上有鮮菜吃了。”
許南枝看了眼他的工具包。
泥刀乾乾淨淨，瓦刀上也隻有舊泥印，連布巾都沒怎麼臟。
她沒說破，隻把野菜往盆裡攏了攏：“爹，鎮上那戶不修了？”
許青山把工具包往牆根一放，語氣輕快：“主家臨時說先緩緩，那牆還能撐些日子。”
許承安斧頭一停：“怎麼又改口了？爹這幾日白跑了多少趟，人家總不能回回都這麼巧吧？”
許青山聞言瞪他：“你這張嘴，遲早讓你娘拿針縫上。”
灶房門簾一掀，沈玉娘走了出來。
她穿藕灰舊襦裙，外頭罩著深色圍裙，頭發用木簪挽得利索。手上沾著麵粉，眼睛往許青山工具包上一掃，什麼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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