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連做飯的鍋都被炸爛了
白沙瓦，清晨。
城區的《開伯爾晨報》報社大樓內。
印刷車間的輪轉膠印機正發出規律而沉重的轟鳴聲。
巨大的紙卷在軸承上飛速旋轉，帶著刺鼻油墨味的報紙源源不斷地被折疊、切割，並由工人們熟練地捆紮成疊。
排字房和照相製版室裡燈火通明，技術人員正忙著為即將付印的英文版和烏爾都文版進行不同版麵的換版調整。
作為巴基斯談西北邊境省影響範圍最廣的區域性大報，這裡的印刷線每日都要吞吐成千上萬份麵向不同讀者的報麵。
編輯部窄小的二樓辦公室裡，年輕的排版編輯指著一張尚未乾透的英文版樣張，有些遲疑地看向圖片編輯阿齊茲·拉赫曼。
“阿齊茲，這兩張照片排在一起，是不是有點奇怪？”
年輕編輯用手指了指版麵，“一張是守備隊員在開箱驗收高壓鍋，另一張是炸塌的石堡廢墟。兩個畫麵沒有直接的視覺聯係，讀者會不會看不明白？”
阿齊茲端著一杯熱紅茶，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逐漸亮起來的街景。
他轉過身，走回桌旁，用手指敲了敲樣張上的版麵：
“看不明白，讀者才會低頭去看下麵的內容。前一張照片告訴白沙瓦的人們，山穀裡運進去了急需的民用物資；後一張告訴他們，為了運進這些高壓鍋，守備隊付出了什麼代價。”
年輕編輯點了點頭，指著石堡廢墟照片右下角一處被紅圈標記出來的鐵灰色金屬殘片：
“那這塊帶著半個‘R’字母的殘片說明，怎麼寫？伊姆蘭說這可能是爆炸後的殘留物。”
“寫現場位置就行。”
阿齊茲的語氣十分嚴謹，“我們不知道它具體是什麼，就不要替照片下結論。我們是報紙，隻記錄眼睛能看到的事實。”
半個小時後，紮好的報紙被源源不斷地送往發行處。
這批帶著新鮮油墨味的報紙，有著截然不同的去向。
大量的烏爾都文版被裝上自行車後座和送報馬車，迅速流向白沙瓦市區的各個郵政報攤。
而麵向政府部門、駐外機構、國際救濟組織、外國記者以及貿易公司的英文版，則被分門別類地裝入不同的郵袋。
通過早班火車、公路郵路以及報社在拉瓦爾品第、伊斯蘭堡和卡拉奇的發行站網絡，這些英文報紙將被陸續送往各地的訂閱機構和聯絡員手中，最終進入國防部報刊摘要或各大貿易公司的辦公室。
在郵局的分揀台前，工作人員正將一疊疊報紙塞進印有“國際航空郵袋”字樣的帆布袋裡，準備寄往海外的少量長期機構訂戶，
其中一個郵袋的地址標簽上，清晰地印著中國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收件信息。
此時，一份剛剛印好的英文版《開伯爾晨報》也通過報社的發行渠道，按時送到了位於白沙瓦城西的一棟白色小樓裡。
這裡掛著“聯合救濟協調會”的木牌，來自聯合國難民署、世界糧食計劃署以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代表們正圍坐在會議桌旁，為新一季的預算爭得麵紅耳赤。
“白石穀的糧道既然已經重開，我們的資金就應該優先保障巴基斯坦境內的正式難民營。”
一名戴著眼鏡、代表財務審核機構的歐洲代表用鉛筆敲著預算表，語氣冷硬，
“巴基斯坦境內的難民營缺口還有百分之三十。而白石穀目前由當地的非官方武裝控製，我們無法保證送進去的糧食不會先進入他們的軍用倉庫。”
“可那裡的平民已經斷糧兩個月了！”
世界糧食計劃署的代表站起身，將剛剛買來的《開伯爾晨報》狠狠拍在會議桌中央，
“你們看看今天的報道！這是白石穀南口石堡的現場照片！”
眾人的目光落在報紙頭版上。
照片上，第一輛運糧卡車的車輪陷在亂石堆裡，背景是坍塌了一半的巨石堡壘，而在碎石和殘破沙袋的角落裡，一處被炸得扭曲變形的鐵灰色金屬殘片清晰可見，邊緣向外翻卷，焦黑的痕跡一直蔓延到泥土裡。
“連做飯的鍋都被炸爛了，還要怎麼樣才算需要救助？”
支持撥款的代表指著照片，情緒有些激動，
“戰鬥中炮火波及了居民的營地和生活物資，裡麵的炊具和日用品幾乎被全毀。如果不立刻派車隊，等下一次衝突爆發，那裡的兩萬平民連煮麥糊的工具都沒有！”
“一張報紙的照片不能替代專業的現場評估。”
戴眼鏡的代表推了推鏡框，態度依然謹慎，“安全問題和資金去向必須有明確的監管。”
會議的主持人揉了揉太陽穴，看著爭執不下的雙方，最後做出了折中的決定：
“好了，紳士們。我們不能批準長期的預算撥款，但可以先批準一次緊急的糧食、食油和藥品車隊。同時，派出一支聯合評估組隨車隊進入白石穀，核實平民的實際需求和物資的具體去向。如果確實存在嚴重的生活物資匱乏，我們再討論後續的援助項目。”
……
拉瓦爾品第。
巴基斯坦國防部後勤與軍需采購局局長辦公室。
薩利姆·阿赫塔爾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他雖然已經退役轉為文職，但軍需局的部下們依然習慣稱呼他為“將軍”。
這位曾在山地部隊服役多年的老軍人，此時正麵無表情地盯著桌上的報紙。
下屬軍官束手站在辦公桌前，有些局促地看著薩利姆手中那柄緩緩移動的放大鏡。
薩利姆的目光先是在開箱照片那口圓滾滾的鐵灰色高壓鍋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移向了石堡廢墟照片的右下角。
在放大鏡的鏡片下，那塊扭曲金屬片上的半個“R”，其字形和在鍋體上的位置，與他記憶中幾天前剛剛簽署的采購合同附件極為吻合。
“將軍，這好像就是您簽字采購的那個中國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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