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溫剛剛好
清晨六點掛零，東邊天際剛透出一層淡淡的鴨蛋青。
C棟後頭那座嶄新的室內場館裡，早早就升騰起一層白蒙蒙的熱氣。
林宇年身上搭著件運動外套，順著五十米標準泳池的防滑地磚慢慢溜達。
藍汪汪的池水在暖光燈底下平緩蕩漾，泛著一圈圈細碎的清光。
空氣裡聞不到半點漂白粉的嗆鼻味，隻有地下活水被加熱後的濕潤溫氣。
許建峰打著哈欠從設備間繞出來，手裡拎著紅外測溫儀。
“老林，你這起得比公雞打鳴都早。”
林宇年收回視線，笑了笑。
“第一天內部放水試跑，大夥眼睛都盯著呢。我不親自下來探探水溫，心裡沒底。”
許建峰抬手對著水麵按了一下，屏幕上立刻亮起一串熒熒的綠字。
“整整二十八度，循環泵轉了一整夜，各項水質指標全卡在國標頂格上。”
兩人正說著話，厚重的雙層玻璃門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腦袋從外頭探進來，賊眉鼠眼地往裡張望。
正是C棟那個平日裡抬杠最歡的刺頭業主，何才人。
何才人懷裡死死夾著個黑色塑料袋，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
昨晚業主大群裡鬨騰到大半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跟被貓爪子反複撓似的。
明明昨兒夜裡他還在群裡發毒誓，說物業要是真能折騰出恒溫水，他就當眾生吞兩斤鐵鏽。
可大清早一醒，那股子抓心撓肝的邪火終究沒壓住，偷摸揣著褲衩就溜過來了。
他貼著牆根慢慢往男更衣室挪，腳底板虛踩著地麵，生怕蹭出半點動靜。
冷不丁，更衣室側門猛地炸開一聲暴喝。
“何才人！你小子貓著腰跟這兒做賊呢？！”
何才人渾身骨頭一顫，手一抖，懷裡的黑色塑料袋啪嗒砸在地上。
一條紅綠相間的大花泳褲從袋口骨碌碌滾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橫在過道當中。
張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身上穿著條老式的藏青色大短褲。
老頭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手裡還拎著個帶尼龍網兜的老乾部保溫杯。
何才人的臉皮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慌忙蹲下去撿那條花褲衩。
“張……張大爺，大清早的，您冷不丁扯這麼一嗓子，嚇唬誰呢！”
張大爺挺著胸膛大步邁過來，低頭瞅著他，鼻孔裡重重噴出一股氣。
“老子嗓門大礙著你偷水了？”
張大爺拿保溫杯指著地上的大花褲衩，滿臉都是嫌棄。
“昨晚在業主大群裡，數你上躥下跳叫得最歡吧？”
“你不是指天發誓，說物業要是弄出恒溫水，你就把水管上的兩斤鐵鏽生吞下去當宵夜嗎？”
“怎麼著，今兒這大花布兜子一揣，是打算跳進池子裡生吞鐵鏽當早點啊？！”
何才人被堵得脖子發硬，手忙腳亂地把泳褲往塑料袋裡塞。
他斜眼瞄了看不遠處的林宇年，嘴上依舊硬得像塊頑石。
“誰……誰說是來遊泳的了？我這是作為業主代表，專程來替大夥把關！”
他拍著胸口，強行給自己扯大旗。
“現在的黑心場館多得很，看著冒熱氣，背地裡全是拿鍋爐劣質水糊弄傻子！”
“還有那漂白粉，萬一超標了，能把人身上蛻下一層皮來，我不親自下場驗驗能放心嗎？！”
張大爺被氣笑了，抬手虛點了點何才人的腦門。
“行啊，何大明白，既然是欽差大臣下凡來微服私訪的，那你倒是趕緊換衣服下去驗啊！”
“今兒林經理就在旁邊戳著，你要是查不出毛病來，看老子不在群裡把你那張破嘴撕爛！”
林宇年站在池邊抱起胳膊，眼角泛起笑意。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側開半個身位，做了個相當規矩的請勢。
“何先生既然有這份給大夥維權的心，物業舉雙手歡迎，更衣室開著呢，您請吧。”
何才人被當場架在了柴火堆上，左右全沒了退路。
他咬了咬後槽牙，一把攥緊塑料袋，悶頭撞進了更衣室。
過了不到三分鐘，何才人縮著肩膀溜達了出來。
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在燈光下直晃眼，腳趾頭緊緊摳著防滑軟墊，一步一挪。
他挪到深水區的下水扶梯跟前，探出右腳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往水麵裡點了點。
溫熱的池水剛碰到皮肉，他原本繃得死緊的腳背，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不燙，也不發涼，那股溫潤的暖意順著腳心直往骨縫裡鑽。
“杵著孵蛋呢？跳下去啊！”
張大爺在後頭直催，恨不得抬腳照著他屁股踹上一記。
何才人喉嚨咽下一口唾沫，兩手死死抓著不鏽鋼扶手，順著梯級一步步沉了下去。
當溫水漫過肚臍眼的一瞬間，何才人喉嚨裡沒忍住，輕輕哼出了一聲舒坦的粗氣。
那股子被軟水恰到好處包裹住的溫熱感，舒服得讓人渾身骨節都發酥。
何才人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真見鬼了。
這幫搞工程的，怎麼可能把水溫卡得這麼舒服？！
他不死心地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悶進水裡憋住。
眼睛在清亮透明的水底慢慢睜開。
五米開外的藍白防滑瓷磚紋路清清楚楚，沒有泥沙，沒有懸浮的白絮，連眼眶都沒覺得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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