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溫璟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正落著雨。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病房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昏沉沉的。
你坐在陪護椅上刷手機，聽見動靜抬頭，正對上他那雙還沒完全聚焦的眼睛。
醫生說他撞到了頭，CT做下來沒什麼大事，但人還沒醒。
你接到電話趕過來，在這守了三個小時，腿都坐麻了。
“醒了？”
你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看他。
“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祁溫璟沒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你，眼神從渙散慢慢聚焦，然後皺起眉。
“你怎麼在這兒？”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愣了一下。
這個語氣，這個表情，太熟悉了。
你們結婚前，他看你就是這個樣子。
嫌棄，不耐煩，好像你出現在他三米範圍內都礙著他眼了。
“你出車禍了。”
你說。
“我來醫院不是很正常？”
他皺著眉，似乎在回憶什麼。
過了幾秒，他的眉頭鬆開一點，換上了那種你熟悉的欠揍的表情。
“出車禍？我？”
他嗤笑一聲。
“誰撞的我？他全責吧？”
“……不知道，交警在處理。”
他嘖了一聲，撐著床沿想坐起來，結果扯到了什麼，疼得齜牙咧嘴。
你下意識伸手去扶，他躲了一下。
“別碰我。”
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自己能行。”
你把手收回來。
看著他費力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他此刻臉上隱隱不耐煩的表情。
這個表情你好久沒看見過了，和兩年前有一次一模一樣。
那時候你們還沒結婚，有一次你崴了腳，正好在他家附近，家裡人說讓你去找他。
他扶你上車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
嫌棄，不耐煩，但又不得不做。
後來你才知道，那天他其實有很重要的會議，但因為你發信息，他把事情推了。
他從來不說。
結婚以後也是這樣。他做了很多事，但從來不說。
你問起來，他就嘴硬，說你想多了，說他哪有那麼閒。
現在他又是這個樣子。
你按下床頭的呼叫鈴，等醫生來。
醫生把你叫出去說，這叫選擇性遺忘。
他的記憶停留在兩年前，剛好在你們結婚之前。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醫生說了一堆你聽不太懂的術語，最後總結說可能是暫時的，也可能一直這樣，讓他多接觸熟悉的人和事，也許能慢慢想起來。
你和他聊著聊著，發現他常規的事情都記得，家人朋友都認識，工作上的事也沒問題。
隻是關於你的一些記憶，好像有缺失。
他記得你們認識，記得你們是……死對頭。
但之後婚後的記憶，好像被清空了一樣。
你沉默了兩秒。
所以，他記得你們從小認識，記得你們見麵就掐，記得你所有讓他討厭的地方。
但他不記得你們結婚了。
不記得他認識到自己心意後追你追了一年半，不記得他求婚時的緊張，不記得婚後這兩年的每一天。
那些他黏在你身後喊“老婆”的日子，那些他半夜給你倒水的夜晚，那些吵吵鬨鬨又和好的瞬間，他全都不記得了。
他現在看你的眼神，就是以前看你的眼神。
醫生走後，病房裡又隻剩下你們兩個。
你重新坐回陪護椅，看著床上那個一臉嫌棄的祁溫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兩年。
他把你忘了兩年。
這兩年裡，你們結了婚，婚後住在一起，他每天黏在你身後，你罵他煩他還往你身邊硬湊。
你有時候都心想，一個這麼嘴毒傲嬌的人，婚後竟然會這樣粘人……
這些他全都不記得了。
現在的他現在隻覺得你煩。
“喂。”
他開口。
你抬眼。
“你還沒說呢，你怎麼在這兒？”
他問。
“我出車禍，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看著他那張俊美欠揍的臉，忽然起了一點壞心思。
“你確定想知道？”
他皺眉。
“不然我問你乾嘛？”
“行吧。”
你歎了口氣。
“我出現在這兒，是因為——”
你停住了。
他等著。
“你住的那個房子，是我和顧淮的。”
他愣住了。
“顧淮是誰？”
“顧淮是我老公。”
你臉不紅心不跳說。
“你隻是租客，租的我們家次臥，他出差了，下個月回來。”
話音落下，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祁溫璟的臉色變了。
他本來因為受傷臉色就有些蒼白，現在更是白得幾乎透明。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突然像是被人按滅了，暗淡下去，卻還是固執地看著你。
你等著他罵你。
以他的脾氣，聽到這種話，應該立刻炸起來，冷笑著諷刺你異想天開，怎麼還會有人眼睛瞎了娶你？
但他沒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低下頭，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給你。
“……你喝水。”
你愣住了。
“從醒過來就沒見你喝過水，”
他說，聲音有點僵，但還是在說。
“嘴唇都起皮了。”
你看著那隻遞到你麵前的水杯，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臉上的傲嬌和不耐煩的表情褪去。
你沒接。
他就那麼舉著，也沒放下。
雨聲細細密密地響著，病房裡的光線昏黃，他的影子落在被子上，拉成一道長長的暗痕。
“祁溫璟。”
你叫他名字。
他抬眼。
漂亮的眉眼間竟然滿是落寞。
你突然有些不忍心，但是又覺得很新奇。
他第一次竟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質疑，就這樣默認你已經跟別人結婚了。
那天晚上你沒回家。
病房裡有陪護床，但你沒睡那張床，讓護士在隔壁空病房給你加了一張床。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和他待在一個房間，可能是因為他看你的眼神讓你不自在，或者是騙人有點心虛。
第二天一早，你去他病房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起來了。
他坐在床邊，聽見門響就抬起頭，看見是你，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往你身後看。
你反應了幾秒才知道他在看什麼。
在看顧淮。
“別看了，”
你強忍著笑意說，差點沒忍住。
“他出差了，下個月才回來。”
他垂下眼，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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