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淩晨兩點，蘇青站在華強北賽格電子市場後巷。
白天這裡是全亞洲最大的電子元器件集散地。現在鐵閘門全部拉下，巷子裡隻有幾隻野貓和堆成山的包裝廢料。
但蘇青要找的不在市場裡麵。
她敲響了巷尾一扇生鏽鐵門。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嘴裡叼著煙。
"老周，我要二手元器件。"蘇青說。
老周是華強北最大的電子廢品回收商。九十年代的深圳，大量進口電子產品淘汰下來的零件都經過他的手。運氣好的話，能從廢品堆裡淘到還能用的芯片和電容。
老周上下打量她。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女人，淩晨兩點來敲他的門。
"你誰啊？"
蘇青報了一串型號："我要德州儀器的TMS320C25數字信號處理芯片，至少兩片。飛利浦的SAA7220解碼芯片一片。鬆下的高頻陶瓷電容一百隻，0.1微法，50V耐壓。還有——"
她頓了一下。
"有沒有諾基亞淘汰的射頻功放管？MHW710或者同級別的都行。"
老周的煙差點掉了。
不是因為這些東西他沒有。而是因為這個女人報出的型號之精準、搭配之專業，他乾了十五年電子廢品回收，從來沒見過。
"你……做什麼用？"
"造手機。"蘇青說。
老周覺得她在說夢話。
1996年的中國，手機是什麼概念？一部摩托羅拉"大哥大"要兩萬多塊錢，隻有老板級別的人物才用得起。國產手機？連影子都沒有。整個華強北都在做尋呼機，沒有任何一家廠商敢碰手機。
"小姑娘，手機那玩意兒，不是你在後巷能攢出來的。"老周說。
"我不攢整機。"蘇青說，"我隻做核心主板和射頻架構。外殼用現成的模具改，基帶模塊外采，天線用銅片手工彎製。我需要的隻是一塊能跑通GSM協議的主板。"
她說得太具體了，具體到老周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
"這些東西我有。"老周說，"但不便宜。全部加起來，八萬。"
蘇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還沒乾透的支票。
"明天一早銀行開門，我取現金給你。今晚先讓我挑貨。"
老周猶豫了一下，最終讓開了門。
倉庫裡堆滿了從各地回收來的電子廢品。蘇青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一樣在貨架間穿行，手指快速翻揀著元器件盒子。
她挑貨的速度快得驚人。每拿起一個芯片，看一眼絲印編碼，不到兩秒就做出判斷——留下或者放回。
老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四十分鐘後，蘇青麵前堆了整整三個塑料筐的元器件。
"這些都要。"她說，"另外，你這裡有沒有烙鐵、焊錫絲、萬用表和示波器？"
"有是有，但示波器是壞的。"
"什麼毛病？"
"開不了機。"
蘇青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台落滿灰的示波器，翻到背麵，擰開螺絲，用手指摸了一下電源板上的保險絲座。
"保險絲斷了。"她說，"有備用的嗎？"
老周翻出一盒雜七雜八的保險絲，蘇青挑了一根換上。示波器亮了。
"不用謝。"蘇青說。
她把三筐元器件和修好的示波器搬上了一輛三輪車。
淩晨三點半，蘇青回到她那間月租兩百塊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張折疊桌，一盞日光燈。
她把折疊桌清空，鋪上一張白紙，開始畫電路圖。
不是尋呼機的電路圖。
是一部手機的。
準確地說，是一部在1996年的工業條件下能夠實現的、基於GSM900頻段的移動電話終端。
她畫得極快。不需要查閱任何資料，所有參數都在她腦子裡——因為她前世在通訊行業乾了三十年，從工程師一路做到總工，親眼見證了國產手機從零到一的全過程。
她知道哪些設計在這個年代可以實現，哪些不行。
能做的：基本的語音通話、短信收發、單色LCD顯示屏、實體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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