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你在背後讓周磊勸我的吧？”
“不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他抽了口煙。
“蘇曉，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什麼樣？”
“這麼……硬。”
我看著他。
“陸征，我一直是這樣的。隻是以前你不需要麵對。”
冷靜期的三十天。
我本來以為會平靜度過。
結果第七天出了事。
陸征他媽來了。
我婆婆，陳秀蘭女士，從安徽老家坐了八個小時火車直奔過來。
晚上七點鐘，門鈴響了。
我開門。
她拉著一個行李箱，頭發新燙的，臉上掛著笑。
“蘇曉啊，聽征兒說你們鬨矛盾了？媽來給你們調解調解。”
我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陸征。
他沒有告訴過我他媽要來。
“媽，您怎麼來了？”
“征兒給我打電話了。你們好好的怎麼就要離婚？肯定是有什麼誤會。”
她一邊說一邊換拖鞋進來，看到沐沐在寫作業，笑著說：“沐沐長高了啊。甜甜呢？”
甜甜從臥室跑出來，不認識她，躲在我腿後麵。
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也對——她上次來是甜甜剛出生的時候，待了一個星期就走了。現在甜甜四歲，中間三年沒來過。
“甜甜不認識奶奶了？來，奶奶給你帶了好吃的。”
她從行李箱裡掏出一包糕點。
甜甜接過去，叫了聲奶奶，又躲回了我身後。
沐沐頭也沒抬，繼續寫作業。
我讓婆婆坐下，倒了杯水。
“媽，您路上辛苦了，先休息，有什麼話明天說。”
“不辛苦。蘇曉，你跟征兒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他對你不好？你告訴媽，媽說他。”
我笑了一下。
“媽，不是什麼說不說的事。我們已經去民政局了，在冷靜期。”
她的臉色變了。
“已經去了？”
“嗯。”
她轉頭看陸征。
陸征低著頭玩手機。
“征兒！你說你們隻是吵架，沒說去民政局了！”
陸征沒抬頭：“去了。”
“你——”
婆婆深呼吸了一下，又轉過來看我。
“蘇曉，媽知道征兒有不對的地方。你放心，媽這次來好好說說他，讓他改。日子是過出來的，哪有兩口子不吵架的？”
這段話她說得很流利，像排練過。
“媽，不是吵架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他不參與這個家。我一個人上班帶兩個孩子還房貸七年了，他每天打遊戲釣魚。我累了。”
婆婆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出了一句我預料之中但仍然刺耳的話。
“蘇曉，征兒是男人，男人在外麵上班已經很辛苦了。你是當媽的，帶孩子不是應該的嗎？”
客廳安靜了一瞬。
沐沐的筆停了。
我看著婆婆。
“媽，我也在外麵上班。而且我的工資比他高。”
“你——”
“我現在年薪二十五萬。他八千一個月，剛競聘上副主管。一年加起來不到我一半。”
婆婆的表情一僵。
這個信息她顯然不知道。
陸征從沙發上坐起來了。
“蘇曉，你拿工資說事有意思嗎？”
“你媽說帶孩子是女人的事，我隻是在解釋誰才是這個家的經濟支柱。”
“你掙得多不起了啊？”
“我掙得多我起什麼了？這七年我有一天讓你做過你不願意做的事嗎？我有一天拿工資壓過你嗎？是今天你媽來了，說我‘應該’帶孩子，我才不得不說出來。”
婆婆臉色變了幾變。
“蘇曉，你這說話的語氣——”
“媽，我沒有不尊重您。但事實就是事實。七年了，我考了三個專業證書，從護士做到護士長做到運營副主任。他從項目主管調去了資料室，自願降薪四千。這不是我編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婆婆看向陸征。
“你降薪了？”
陸征不說話。
“你降了多少？”
“四千。”
“你腦子有病嗎？！”
陸征終於抬頭了，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情緒。
“媽你別管了行不行！”
“我怎麼不管？你降薪不告訴我，離婚不告訴我，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這一瞬間我看到了母子之間的裂痕。
原來陸征不隻是不跟我溝通。
他跟所有人都不溝通。
他把自己封在了一個殼裡。
但這不是我的問題。
當天晚上我帶兩個孩子睡了主臥。婆婆住了次臥，陸征睡的沙發。
我躺在床上，沐沐已經睡了，甜甜還在翻來翻去。
她湊到我耳邊說：“媽媽，那個奶奶為什麼對你凶？”
“她沒凶，她隻是著急。”
“她不喜歡你。”
四歲的孩子，感知力比大人準。
“甜甜，你隻要知道媽媽喜歡你就行了。”
“那爸爸呢？”
“爸爸也喜歡你。”
“可是他不陪我玩。”
我摟著她，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婆婆起得很早，把早餐做好了。
這是她來了以後做的第一件“婆婆該做的事”。
我承認，做得挺好的，粥、雞蛋、小鹹菜。
“蘇曉，來吃。”
我坐下來吃了。
婆婆坐在對麵，表情比昨晚緩和了很多。
“蘇曉，昨晚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媽，沒事。”
“我想了一晚上。征兒確實不對。但你們結婚這麼多年了，兩個孩子，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媽，七年了。不是一次。”
“那——如果他願意改呢？”
“他改什麼？改打遊戲？改不去運動會？改不管孩子？這些事情我說了無數次了，他哪次改過？”
婆婆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候陸征從衛生間出來了，頭發還是濕的，聽到了最後半句。
他看著我，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
像是……認命。
“蘇曉，你說得對。我沒改過。”
我和婆婆同時看向他。
“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不配。你要離就離吧。”
婆婆急了：“征兒！你說什麼呢？”
“媽，別勸了。她說得對。”
他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
“我出去一趟。”
門關了。
婆婆的眼淚下來了。
“這孩子怎麼成這樣了……”
我遞了紙巾給她。
“媽，這不是您的錯，也不完全是他的錯。但這個婚我沒辦法再過下去了。”
婆婆擦著眼淚，突然說了一句：“蘇曉，征兒他從小就這樣。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大他，他什麼心裡話都不跟我說。上學的時候被欺負了不說，工作了不順心不說，生了女兒不高興也不說。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麼說。”
我聽著，心裡有那麼一點點軟了。
但隻有一點點。
因為我想起了沐沐一個人站在操場上等爸爸的那個下午。
想起了甜甜畫裡沒有爸爸的全家福。
想起了每個月負九百的賬本。
心軟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爹用。
“媽，我理解。但理解不等於我要繼續犧牲自己。”
婆婆走了。
買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隻說了一句：“蘇曉，兩個孩子……逢年過節讓我見見。”
“當然可以。媽，您永遠是孩子的奶奶。”
她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走了。
陸征一直沒回來。
晚上十一點我收到他的微信：“我在周磊家住。明天不回來了。”
我回了個“好”。
冷靜期第十五天。
診所出了件事。
醫聯體合作的第一期技術交流會，許彥清帶了省醫的團隊來做一場複雜種植手術的現場教學。
整個診所都很重視，林院長讓我全程對接。
那天的手術做了三個小時。許彥清在台上操作，我在觀摩室協調直播信號和參觀人員。
手術非常成功。
一個全口缺牙的六十八歲老太太，上午進去的時候隻能喝粥，下午出來的時候種了八顆植體，三個月後就能吃排骨。
老太太的女兒在門口握著許彥清的手說謝謝說了五分鐘。
“許醫生，我媽五年沒好好吃過飯了，謝謝你。”
許彥清說：“不謝我，謝你們診所的團隊，術前準備做得很紮實。”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的運營團隊做的客戶篩查和術前溝通方案。
散會後我在走廊裡整理資料，許彥清走過來。
“蘇曉，今天辛苦了。”
“應該的。”
“你最近……看起來很累。”
我抬頭看他。
他的觀察力很強。
“有點事。”
“家裡的？”
我沒否認。
他沒追問，隻是說：“如果需要幫忙，說一聲。我雖然不能做什麼，但可以幫你接甜甜。反正我兒子也在那個幼兒園。”
這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話。
但在那個時間節點上，聽起來特別不一樣。
因為在我的世界裡，“幫你接孩子”這五個字，分量重得離譜。
“謝謝。不用，我能應付。”
“行。那工作上有什麼需要配合的隨時說。”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裡，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感覺。
一個半個月前才重新聯係的高中同學，比我七年的丈夫更願意幫我接孩子。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冷靜期第二十天。
陸征競聘的結果正式公布了，他確實上了工程部副主管，月薪恢複到一萬一。
他發了條微信給我：“工資漲回來了。你看能不能——”
我沒回。
因為那天我在處理另一件事。
診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陸征的前同事、也是他的發小，王濤。
王濤在公司食堂窗口碰到陸征，聽說我們在鬨離婚，竟然跑到我診所來了。
前台打電話上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會。
“蘇主任，有個叫王濤的先生找您，說是您先生的朋友。”
我出來了。
王濤站在大廳裡，穿著工裝，身上還有泥點子，顯然是從工地直接過來的。
“嫂子。”
“王濤？你怎麼來了？”
“嫂子，我跟你說兩句行嗎？”
我把他帶到診所旁邊的奶茶店坐下。
他搓著手，看起來很緊張。
“嫂子，我知道你跟征哥的事我不該管。但是征哥他……你不知道他最近的狀態。”
“什麼狀態？”
“他跟沒了魂似的。上班就發呆，下班不回家，天天在我那兒喝酒。昨晚喝多了跟我說了一大堆話，我聽著心裡難受。”
“他說什麼了？”
王濤猶豫了一下。
“他說……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你，對不起兩個閨女。他說他知道自己這些年不像樣，但他不知道怎麼辦。他說他從小就不會表達，也不知道怎麼當爸爸。他爸在他八歲的時候沒了，他連父親什麼樣都不太記得了。”
我安靜地聽著。
“嫂子，我不是來給他說好話的。他確實混蛋，這些年的事我都看在眼裡。但他不是不在乎你和孩子。他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廢了。”
這兩個字從一個大男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粗糙的真實。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廢了。但他不知道怎麼站起來。”
我看著王濤。
“王濤，謝謝你跑一趟。但他的人生不是我的責任。”
王濤點點頭。
“我知道。嫂子，你過你的好日子。征哥的事我盯著。”
他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裡，手裡的檸檬水沒喝一口。
我不心疼陸征。
我心疼的是——他明明有問題，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但他選擇用沉默和逃避來處理所有問題，然後把後果留給了我和兩個孩子。
他不是壞人。
但不壞不等於不傷人。
冷靜期第二十八天。
還有兩天。
我在辦公室加班，手機響了。
是沐沐班主任劉老師的電話。
“蘇女士，沐沐今天下午在學校哭了。”
“怎麼了？”
“今天語文課讓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家’。沐沐寫到一半就哭了。您方便來一趟嗎？”
我放下手上的事趕到學校。
劉老師把沐沐的作文本給我看。
沐沐寫了大半頁，字歪歪扭扭的，有幾處被淚水洇濕了。
“我的家有媽媽、姐姐和我。媽媽每天都很忙，但是她會給我檢查作業，會帶我去公園。姐姐很調皮，總是搶我的蠟筆。”
然後有一段塗掉了，用力塗的，圓珠筆把紙都劃破了。
被塗掉的那段隱約能看出幾個字——
“我的爸爸”。
寫了開頭就塗掉了。
後麵沒有了。
劉老師小聲說：“她塗掉以後就開始哭了。我問她要不要繼續寫，她說不想寫了。”
我看著那個被塗掉的“我的爸爸”。
紙被圓珠筆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像一道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我蹲在沐沐麵前。
她眼睛還是紅的。
“沐沐。”
“媽媽，我不想寫那個作文。”
“沒事。不寫就不寫。”
“老師會不會扣分？”
“不會。”
“媽媽，你跟爸爸是不是要離婚？”
我的喉嚨堵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到奶奶跟爸爸說的。那天奶奶在客廳哭。”
七歲的孩子什麼都聽到了。
我抱著她，聲音儘量平穩。
“沐沐，不管爸爸媽媽怎麼樣，我們都愛你。”
“可是我不想要兩個家。”
這句話紮得比什麼都深。
從學校出來，我坐在車裡，手搭在方向盤上，發了很久的呆。
要不要為了孩子再忍下去？
我想到了我媽。
我媽跟我爸也過了一輩子，我爸也不是什麼體貼人，喝酒、抽煙、脾氣大、從不做家務。我媽忍了三十年。
到最後呢？
我爸走了以後，我媽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在給別人活。”
我不要過我媽的人生。
冷靜期第三十天。
我起得很早，把兩個孩子的早餐做好了，書包準備好了。
我媽來了，幫忙送孩子上學。
八點半我出門。
陸征在樓下等著。
他開的車，車裡很安靜。
到民政局門口，他熄了火。
“蘇曉。”
“嗯。”
“昨天我去買了條項鏈，本來想給你的。”
我轉頭看他。
“你第一次給我買項鏈，是在離婚當天。”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我以前……應該對你好一點的。”
“應該。但沒有如果。”
“我知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手刹旁邊。
“給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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