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馳第一次來我家，是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起因再平常不過。曉棠去健身房上課，需要用到一種特定牌子的蛋白粉和髕骨帶，健身房有內部代購價。趙馳在微信上說東西到了，正好他順路，幫她帶回來。
“他家就租在後頭那個老小區，”曉棠當時正站在廚房裡係圍裙，“說是走路也就十分鐘。東西挺沉的，我讓他直接送上樓，省得我再跑一趟。”
“行啊。”我靠在門框上，“那留他吃個飯唄，大老遠幫你拎東西過來。”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是十分舒坦的。一個在小區門口健身房裡打工的私教，幫我老婆當了回苦力，我這個當主人的，留人家吃頓便飯，是應當應分，也是我該有的氣度和體麵。
“用得著做這麼多菜嗎？”我從酒櫃裡挑了一瓶還算拿得出手的紅酒，探頭往廚房裡看了一眼。料理台上擺著四五道菜的配料，比我們平時的晚飯豐盛得多。
“多少年沒見了。”她低著頭切菜，刀工細致，“總不能太寒酸，讓人家看笑話。”
我走近了一些，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打扮。
她今天在家裡，難得地沒有穿那種寬鬆柔軟的純棉家居服。圍裙底下，是一條深灰色的包臀窄裙。裙擺堪堪停在膝蓋上方，順著往下，是一雙緊緊裹在小腿和纖細腳踝上的黑色薄透絲襪。
那是她平時去學校上課，或者參加教研會時才會穿的打扮。廚房的燈光打在她腿上，超薄的黑絲泛著一層細膩柔滑的微光，把她高挑的身段和挺直的雙腿勾勒得分外惹眼。腳上踩著一雙拖鞋，穿著黑絲的腳尖和腳後跟都露在外麵，露出整齊、圓潤的可愛腳趾。
“怎麼在家裡還穿著絲襪打轉。”我隨口問了一句，“不勒嗎？”
“剛下班回來，懶得換了。”她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裡，連頭都沒回。
我沒多想。女為悅己者容，但這畢竟是來客人。收拾得漂亮點，也是給我這個當丈夫的長臉。
門鈴響的時候，曉棠正在鍋裡顛勺，抽不出手。
我去開的門。
門一打開，我就看見了趙馳。他手裡拎著個碩大的透明塑料袋，裡麵裝著兩罐蛋白粉和一些亂七八糟的護具。
他換了身衣服。不是上次在落地窗外看見的那件緊繃繃的黑T恤，而是一件洗得領口微微發白的深色夾克，裡麵搭著一件舊舊的圓領衫，腳上踩著一雙鞋跟已經磨平了些的運動鞋。
站在我家門前，身後是我那套一百四十平米、全屋定製精裝的客廳，趙馳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局促和寒酸。
“沈……沈總，你好。”他有些僵硬地往前遞了遞那個大袋子，“曉棠的東西。”
“叫什麼沈總，”我笑著接過來，順手在他那件舊夾克的肩膀上拍了拍，“你是曉棠的高中同學，論起來咱們也是平輩，叫我沈硯就行。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換鞋。”
那袋子確實沉甸甸的。
我給他拿了雙待客的拖鞋，引他進屋。他走得小心翼翼的，坐在客廳沙發邊緣。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搓在膝蓋上，眼睛隻敢看著眼前的茶幾，活像個來大公司麵試、生怕自己被挑出毛病來的愣頭青。
“在健身房乾幾年了？”我一邊倒水，慢條斯理地問。
“三……三年多了。”
“累不累？我聽說你們除了上課，還得天天熬著拉業績背KPI。”
“還行，其實也就那樣，早就習慣了。”他端著我遞過去的水杯，連聲說謝謝。
一問一答，他答得都很簡短，顯而易見的底氣不足。
我舒服地嵌在沙發裡，雙腿交疊，用一種主場獨有的從容跟他聊著天。
說實話，那一刻我甚至在心裡覺得他有些可憐。一個奔三的男人了，要前途沒前途，要事業沒事業，身上連件像樣的行頭都沒有，還在健身房裡出賣體力掙辛苦錢。不知道他看著我現在這套房子、這份氣度，心裡會不會有點羨慕，甚至自卑。
臨落座吃飯前，他有些拘謹地站起來，正式地朝我伸出手。
我笑著把手伸過去，跟他握了一下。
就那麼一握，我心裡竟然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聲。
那不是一雙常坐辦公室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燥，虎口和指腹都結著厚重的老繭。最關鍵的，是那股力道——大得驚人，結結實實地握住我的手時，簡直像一把鐵鉗子。那種從骨縫和肌肉裡透出來的蠻橫力氣，紮紮實實地順著手掌傳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想要抽回來，竟然一下子沒抽動。
他這才反應過來似的，連忙鬆開了手，衝我訕訕地笑了笑。
我也笑著掩飾了過去。
可我那隻被他攥過的右手，好半天還殘留著一點微微的酸麻和使不上勁的錯覺。
一上桌，幾杯紅酒下肚，氣氛就不一樣了。
趙馳那股拘謹褪去了不少，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和曉棠很自然地聊起了高中的事。哪個老師最喜歡拖堂，哪次運動會誰崴了腳，甚至是誰曾經暗戀過誰……那些我連名字都聽不懂、完全插不上嘴的陳年舊事。
曉棠笑得比平時的任何一天都要多。
我真的很少見她這樣笑。在學校那群學生麵前，她是端莊嚴肅的白老師；在我麵前，她是溫柔但總是帶著幾分沉寂的妻子。可現在，她一手支著下巴，那一頭長發被她隨意地往後撩著，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時不時“撲哧”一聲笑出來，連說話的調子都變了。那種輕快、俏皮，甚至帶著點毫無防備的嬌嗔，讓我覺得坐在對麵的仿佛不是跟我結了五年婚的妻子，而是一個我全然陌生的年輕女孩。
“你還說呢！”曉棠笑著，身子微微往前傾，“高二那年，你逃了體育課，躲在三樓男廁所裡抽煙，被教導主任堵在裡麵出不來，最後還是我——”
“哎哎哎，別說了別說了！”趙馳紅著臉連連擺手，手裡的筷子都放下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沈哥在這兒呢，給我留點麵子。”
“沈硯你不知道，”曉棠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底波光流轉，“他高中那會兒，簡直皮得沒邊了。”
“是嗎。”我陪著笑，拿起醒酒器給他們倆的杯子添上，“還真看不出來。”
我像個東道主那樣笑著，但心底裡，卻有一點插不進話的尷尬。
那些名字，那些惡作劇，那段飛揚拔扈的日子——裡麵沒有我。我就坐在自己花錢買下的昂貴餐桌上，像個招待客人的外人，聽著我的老婆和另一個比我矮一大截的男人，聊著我永遠也參與不了的青春。
聊到興頭上，曉棠大概是覺得拖鞋有些礙事。在桌子底下，她把雙腳交疊在了一起。我看不到下麵，但我能聽到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那是黑色的絲襪互相摩擦滑過時的聲音。
就在這時，趙馳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眼皮隱蔽地往下搭了半寸，目光向餐桌底下的那道縫隙掃去。在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喉結重重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怎麼筷子都掉了。”曉棠笑著打趣他。
“沒拿穩。”趙馳低下頭，聲音有些發乾。曉棠自然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趙馳伸手去接的時候，粗糙的指節不經意般蹭過了曉棠白皙的手背。
曉棠沒有躲。她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亂一分，隻是將紙巾塞進他的掌心裡。
“看你們倆這熟稔的勁兒，”我隨口問了一句，試圖把主導權拉回自己手裡，“你們那會兒，關係相當不錯吧？”
飯桌上的空氣仿佛靜止了半秒。
曉棠和趙馳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極短、極短的眼神交彙。短到我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在那個對視裡，似乎交換了某種隻有他們兩個人讀得懂的暗號。
“還行吧。”曉棠先開的口，她甚至往後靠了靠，端起身前的紅酒杯呷了一口，神色坦然地說，“一個班的嘛，低頭不見抬頭見，都挺熟的。”
“嗯，就是普通同學。”趙馳也趕緊扒了兩口飯，悶聲附和。
“哦。”我說。
我沒有往深裡想。
畢竟同班同學，關係好點，一起逃過課惹過禍，再正常不過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快九點，那瓶紅酒空了見底，趙馳起身告辭。
“今天太麻煩沈哥了，”他站在客廳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嫂子的手藝還是那麼好……哦不對，以前都沒吃過。”
“什麼嫂子,”曉棠從廚房出來，嗔他一句，“叫我名字就行，顯得我多老。”
兩人又在客廳裡笑作一團。
“對了，那個髕骨帶好像型號發錯了。”曉棠走到電視牆旁邊的定製通頂大高櫃前，“我退給你，你明天回健身房幫我換一條小號的。”
那櫃子為了美觀，做得極高，平時用來裝雜物。
曉棠把東西放在了倒數第二層的格子裡。
她今天穿著包臀裙，不方便跨動，她踮起起腳尖，伸長了手臂往最上麵夠。
隨著她的拉伸，深灰色的窄裙被無可避免地往上提拽了幾分，裙擺下麵，那包裹在黑色薄透絲襪裡的渾圓大腿的根部，隱隱約約地勒出一道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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