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長安街
成婚第五年，我為了保護謝淑儀被山匪擄走。
好不容易逃回京城，卻發現，她早已另嫁他人。
我自幼疼愛的兒子，也隻認對方為父。
我心有不甘，以死相逼讓謝淑儀給我個交待。
她答應離開蘇子沐，卻也因此恨上了我。
恨我讓她痛失所愛，恨我讓兒子失去父親。
就連我的阿娘，都責怪我的突然出現，攪得家宅不寧。
我在親人的冷漠中變得瘋癲絕望。
又在一次爭吵後失手打翻了蠟燭。
瀕死之際，謝淑儀卻衝進火海，將我救了出來。
火焰吞噬她身體那一刻，她用最後一絲力氣甩開了我的手。
“沈楠，欠你的這條命，我還了。”
“若有來世，希望你不要再阻攔我與子沐長相廝守。”
我心如死灰，含淚應下。
再睜眼，卻回到了重返京城這天。
1.
大雪紛揚而下，落在了鬱鬱蔥蔥的枝椏上。
正在清涼閣避暑的幾位貴婦人，全都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這……這酷暑時節怎麼會下雪呢？”
六月飛雪，必有奇冤。
可這一片太平的景象下，能有什麼冤？
眾人思慮間，我已經邁著踉蹌的步子，走了進來。
雪花落在我的頭頂，混著血水一起滴落。
阿娘愣了許久，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不顧我滿身血汙，緊緊將我摟在懷中。
“阿楠，你沒死，你沒死。”
“這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想你……”
我抿唇不語，隻靜靜地看著廊下一身紅衣的蘇子沐。
他的眉眼與我三分相似。
舉手投足，卻更顯大家之範。
看著他眼底的不安與慌亂，我不由自主得想起前世種種。
前世，謝淑儀在我被擄後傷心欲絕。
第一年，她以女將之名，領兵蕩平了周圍幾個山頭，屠戮了所有山匪。
血水染紅了河流。
謝淑儀指天發誓，一定會找到我。
第二年，京城有人謠傳我已經死了。
謝淑儀招了蘇子沐入贅，對眾人說。
“衡兒還小，不能沒有人照顧。”
“沈楠是我的夫君，我對他的愛，永遠都不會變。”
第三年，謝淑儀收起了我的畫像，拔掉了院中的合歡樹。
就連那座寫有我名字的衣冠塚，也逐漸荒蕪，再沒有人踏足。
到如今。
謝淑儀一心一意隻想和蘇子沐長相廝守。
衡兒忘記了我這個生父，整天跟在蘇子沐身後喊爹爹。
阿娘也認下蘇子沐當義子，將本屬於我的萬貫家財，儘數給了他。
蘇子沐從一個孤兒，搖身一變成了京城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死而複生，重返京城的我，卻成了那個多餘的存在。
想到這一路跋山涉水，幾次死裡逃生的苦。
我心有不甘，鬨上了金鑾殿。以死相逼，要謝淑儀給我一個交代。
謝淑儀是當朝唯一女將，身份貴重。
我們的婚事，又是聖上所賜，意義非凡。
謝淑儀無法抗旨，隻能將蘇子沐送走。
誰料蘇子沐竟在悲憤之下投河自儘。
自此，謝淑儀對我，就隻剩下了滔天的恨意。
她和我分房而睡，不與我說一句話，不和我同桌吃飯。
更不許我插手衡兒的教育。
在她的影響下，衡兒對我的恨也與日俱增。
平日裡見麵不是惡語咒罵，就是拳打腳踢。
更有一次，竟直接將我推下閣樓，踩著我的胸口怒罵。
“你這個壞人，逼死了我爹爹，我要你為他償命！”
我出言訓斥。
阿娘卻說我做事太絕，攪得家宅不寧。
如今所經曆的一切，都是報應。
謝淑儀死後，阿娘更是直接抱走了衡兒，與我斷絕了關係。
“子沐善良大度，從沒想過和你爭搶什麼，隻想留在府中與你一同照顧衡兒，你又何必這麼咄咄逼人，不給人留一點活路？”
“當日逼死子沐，今日害死淑儀，現在你還要再害衡兒不成？”
“你為什麼要回來？當初你要是真的死在山匪手中該有多好啊。如此一來，這個家就不會散！”
“你走吧，就當……我從未生過你這個兒子！”
謝淑儀的厭棄讓我徹底淪為京成笑柄。
阿娘的責怪則讓我成了人人嫌棄唾罵的過街老鼠。
以至於高熱驚厥時，都請不來一個願意為我看病的大夫。
想到前世饑寒交迫，淒然死去的場景，我不自覺的攥緊雙手。
既然上蒼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絕不會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在來清涼閣之前，我已上書請求聖上，許我到邊塞休養。
明日我就能離開這個傷心地。
徹底擺脫前世慘死的結局！
想到這，我深呼一口氣。
“這位就是淑儀續弦的夫君吧，很是般配……”
和離兩個字還沒說出口。
收到風聲的謝淑儀匆忙趕來，擋在了蘇子沐身前。
2.
“沈楠，你想對子沐做什麼？”
昔日的繾綣的目光，如今隻剩下了刺骨的冷漠。
她習慣性的伸手護住蘇子沐，下意識的對我拔劍相向。
在看到我滿身的傷痕後，才有些為難的別過頭。
“我知道你心中有委屈，可子沐如今才是我的夫君，我不能讓你欺負了他。”
我還什麼都沒做，謝淑儀就已經為我定好了罪。
偏愛二字，果真非同一般。
“你誤會了……”
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一隻利箭突然朝我射來。
鋒利的箭矢劃破我本就破爛的衣袖，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衡兒從樹上跳下，舉著弓箭，對我怒目而視。
“哪來的叫花子，也敢欺負我爹爹。”
“還不趕緊給我爹爹磕頭道歉，否則，本世子今日就殺了你！”
他手持弓箭，像個威風凜凜的小將軍，讓我想起許多過去的事情。
衡兒五歲那年，覺得外祖拉弓射箭的模樣威風。
吵著想要那把禦賜的弓箭，遭到謝淑儀訓斥。
我瞧著心疼。
幾天幾夜沒合眼，給他做了把一樣的。
為了打磨箭身，十指磨得全是血泡，疼得刺骨錐心。
謝淑儀心疼的為我上藥，摟著我說：“得此賢夫，此生不負。”
衡兒也抱著我不肯鬆手，說世上隻有爹爹對他最好。
如今，不過短短三年未見。
謝淑儀佳人在懷，忘了昔日舊愛。
衡兒則把我親手所贈的弓箭，對準了我。
說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說不難過，也是假的。
可我不會再像前世般大吵大鬨，哭訴自己心中的委屈。
我看著麵前的一家三口，漠然開口。
“你們誤會了。”
“謝淑儀，我今日來，是想與你和離。”
和離兩個字，如巨石激起千層漣漪。
謝淑儀一頓，冷漠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她還沒有表態，阿娘已經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她淚眼盈盈的搖了搖頭。
“這怎麼能行，你與謝淑儀青梅竹馬，你從小就那麼喜歡她……”
“你們，你們怎麼能和離呢？”
是啊。
曾經的我，是那麼的喜歡她。
我們一起偷馬逛燈會，一起翻牆打馬球。
我受罰的時候，謝淑儀第一個擋在我前頭。
謝淑儀挨打的時候，我鬨得最凶。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將門虎女，一生隻落過三次淚。
一次，是我們新婚夜。
她拉著我的手，發誓會用一生一世來愛我。
一次，是衡兒病重，我為了采集草藥跌落懸崖的時候。
她恨自己沒用，發誓不會再讓我受苦。
最後一次，是我為掩護她逃走，被山匪擄走的時候。
她跪在血泊中哭得像個孩子，發誓一定會救我回來。
可這三個承諾，她都食言了。
我還記得前世臨死前，她在一片火光中對我說。
“沈楠，我是喜歡過你，可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在你消失的三年裡， 在我最傷心無助的時候，是子沐陪在我左右。”
“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謝淑儀，我不願負他。”
“今生欠你的我已經還清了，若有來世，我隻想和子沐共白頭。”
炙熱的火焰都照不亮我心底的悲涼。
我很想問一問謝淑儀。
她記得與蘇子沐的三年，記不記得我們青梅竹馬的十六載？
她記得蘇子沐的幫助，記不記得我當初的舍命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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