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驚瀾身形一滯，當即越過人群上前。連他自己都察覺了那份恐懼。
凍土之下，白色的菌絲正在腐爛的屍體上蔓延，裹住了大半張臉。
蘇硯嫌棄地掩住口鼻湊近，隻看了一眼便揚手狠狠抽在姐姐臉上：
"賤人，你們姐妹倆找具無臉屍首就想蒙混過關？三日前我還見過活生生的薑昭！若這是她，怎會不過三日就爛成這樣？"
沈驚瀾看著腳底那團腐爛不堪的遺骸，眼底晦暗不明。蘇硯趕忙指向屍身上那雙粗糙的手給沈驚瀾看：
"陛下細看，這屍身上的繭子厚成這樣。薑昭身為北燕世子妃，向來錦衣玉食，怎會生這麼多老繭？她定是自知難逃一死，提前找替身葬在此處，這頂多是個做了多年苦活的粗使奴婢。"
她言辭鑿鑿，眼底卻藏著算計。沈驚瀾盯著那雙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手，冷笑出聲：
"是啊，她當初拋下我嫁去北燕享儘富貴，不可能把自己的手磨成這樣。她向來狡詐，我看她是做賊心虛，怕冤魂索命才貼了這麼多符紙。"
姐姐無力地跪坐在泥濘裡，未曾料到旁人幾句挑撥便讓他信了十分。她不死心地指向屍身上的符紙：
"這鎮魂符是世子怕阿昭魂魄不願留在這宮裡，特意請道士做法鎖住她的三魂七魄……"
可當姐姐怔怔望著那團被菌絲啃噬的腐爛軀體時，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她滿眼茫然："至於阿昭的屍身為何爛成這般，我委實不知。下葬時明明還好好的。"
這無法解釋的異象，連姐姐內心都開始動搖。我站在自己那具腐爛的屍骨旁，扯出一絲苦笑。那腐壞，是因為燕帝在我體內種下的毒蠱。
我飲下毒酒後，蠱毒發作令我窒息而亡。世子跪求來解藥時，已經晚了一步。
我死後蠱蟲失控，幼卵爬滿屍身瘋狂啃噬血肉，才不過三日便化作這般模樣。
姐姐常年駐守邊關，與我唯有書信往來。我在信中報喜不報憂，她又怎知我的死因。
至於手上的厚繭……母家與我斷親後，我在北燕雖然吃穿不愁，但為了打探沈驚瀾的消息，需要重金打點。
若動用世子宮中的賬目，銀錢去向難免引人起疑。我怕牽連於他，便日夜趕工繡帕子換散銀，經年累月才磨出滿手粗繭。
思緒回籠，沈驚瀾儼然不信。他篤定這世間除阿淵之外再無任何辦法能逼我現身。
眼見他又將目光落在阿淵身上，姐姐撲過去護住孩子，跪在血泊裡將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這真是阿昭所生，是你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沈驚瀾，你與阿淵滴血驗親便知我沒騙你！"
蘇硯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揚起馬鞭抽在姐姐身上："陛下龍體金貴，豈能為一個來曆不明的賤種受損？"
姐姐身上綻出數道血痕，卻還是不停磕頭。我哭得魂魄都要碎散了，伸手去撫姐姐沾滿血汙的額頭。
她自小在軍營長大，是馳騁沙場的女副將，向來桀驁不馴。
隻因收到我最後一封書信，托她照顧阿淵，她便甘冒無詔擅闖的死罪回到皇城，將阿淵護在羽翼之下。
她終究還是被我拖累，受儘屈辱。
姐姐的淚滴在血泊裡："陛下，隻要一滴血，您就能知道阿淵是您的親骨肉。您就算恨阿昭，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我魂魄僵在原地，期盼地看向沈驚瀾。我盼著他沒變，盼著他即便恨我入骨，也不會去濫殺無辜。
可我大概猜錯了。他唇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若是尋常孩童，朕自然不會怎樣。可這小畜生是她同別人養大的，朕看著礙眼。薑昭毀了我半生，我便要她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蘇硯殷勤地替沈驚瀾攏了攏披風，柔聲勸道：
"陛下，莫與他們浪費時間了。滿朝降臣還在宮門外跪著等您呢。不如就將這一家老小拖在馬後繞城示眾，薑昭若真沒死，定會現身的。"
風雪卷過，沈驚瀾的目光掠過阿淵那張慘白的小臉。他閉了閉眼："準。"
親兵硬生生將阿淵和姐姐分開。阿淵雖然年幼，卻也懂了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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