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胃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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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天生胃口小。
隻要吃超過200克的食物，我就會開始反胃嘔吐。
也因此，我比小六歲的妹妹還瘦四十斤。
每次看見她大口吃飯，大口吃肉，我心裡總有種隱秘的快感。
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骨節分明的肋骨。
我很得意。
媽媽有時候會哭，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看著她為我難過，我很滿足。
爸爸忙上忙下為我預約專家號，累到滿頭白發。
我卻覺得很幸福。
心理醫生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心結，困住了我。
我搖了搖頭，說自己從小到大都被爸爸媽媽偏心溺愛，怎麼會有心結呢？
直到媽媽徹底在診療室崩潰，朝著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求求你，原諒我們，不要逼自己了好不好？”
......
心理醫生愣了一下，連忙去扶我媽。
我媽卻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她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晨晨，媽媽錯了。”
“你別再用這種方式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看著她發紅的額頭，忽然很想笑。
“媽，你說什麼呢？”
“我天生胃口小，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我爸站在旁邊，臉白得像牆。
他這幾年老了很多。
明明才五十出頭，鬢角卻全白了。
為了我，他掛過淩晨三點的專家號，也去寺廟裡給我求過平安符。
所有親戚都說，他們是天底下最疼我的父母。
我也是這麼說的。
每次醫生問我家裡關係怎麼樣，我都會很認真地回答：
“特別好，我爸媽最疼我，我妹妹都嫉妒我。”
可我媽聽見這句話，哭得更厲害。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雙手死死捂著臉。
心理醫生遞紙的手停在半空。
“你剛才說，妹妹嫉妒你？”
我點頭。
“是啊，她從小胃口就好，吃什麼都香。”
“我不一樣，我吃一點就飽了。”
“爸媽天天圍著我轉，她當然嫉妒。”
我媽突然抬頭，嘴唇抖得厲害。
“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
“那是哪樣？”
她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繼續說道：
“我知道爸爸媽媽都在偏心我，可能會讓妹妹被冷落。”
“可我也沒辦法。”
我低下頭，故作懊惱。
卻怎麼也克製不住嘴角的笑。
診療室安靜的可怕，好一會，爸爸才開口，聲音啞得嚇人。
“隻要你能好起來，爸爸媽媽做什麼都行。”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骨頭頂著皮，一圈就能握住。
我其實很喜歡這樣。
小小的，隻有一點點，看著就很讓人心疼。
詭異的幸福感包圍著我，我卻不自覺的想起，小時候。
妹妹一哭，全家都會說：
“她還小。”
“她什麼都不懂。”
“她想要就給她吧。”
我那時候也想讓人這樣哄我。
可媽媽說：
“你是姐姐。”
爸爸說：
“你比她大，懂事點。”
現在，再也沒有人這麼說了。
心理醫生忽然問：
“所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控製食量的？”
我搖了搖頭。
“沒控製，就是天生的，吃太多了就想吐。”
我媽喃喃了一句：
“不是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她扶著牆，慢慢顫抖著蹲下。
心理醫生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她第一次吃完東西催吐時，你們做了什麼？”
爸爸張了張嘴。
媽媽卻脫口而出：
“那天妹妹都走丟了，她還隻顧著喊餓......”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
爸爸的臉色也變了。
我還記得，那天是我的十二歲生日。
爸爸答應帶我去吃一直想吃的餐廳，媽媽還說，今天我是壽星，什麼都聽我的。
可剛進商場，妹妹就抱著媽媽的腿，要去樓上的兒童樂園。
媽媽為難地看著我。
“她還小，玩一會兒就出來。”
“你是姐姐，不差這一會兒。”
我點了頭。
那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等妹妹終於玩夠，我們趕到餐廳，預約已經取消了。
爸爸說換一家也一樣。
妹妹卻又哭著要去買玩具。
她掙開媽媽的手，跑進人群。
幾分鐘後，她不見了。
爸爸媽媽徹底瘋了。
廣播找人，報警，挨家店鋪查看監控。
媽媽哭到站不住，爸爸急得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沒人記得我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傍晚，我眼前開始發黑。
路過麵包店時，我拿了一塊試吃的小麵包。
剛塞進嘴裡，媽媽一巴掌打掉了我的手。
“你妹妹都不見了，你還吃得下？”
周圍的人全看了過來。
我捂著臉，小聲說：
“可我餓。”
媽媽哭了一下午，情緒早就崩潰了。
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她才六歲，一個人在外麵不知道有多害怕，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擔心？”
我說我也幫著找了。
我跟著他們跑了一下午，鞋底磨破了，腳後跟全是血。
媽媽卻像沒聽見。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隻顧著妹妹，沒給你過生日，你心裡不舒服？”
“餓一頓會死嗎？你為什麼就這麼饞？”
我怔怔地看著她。
她說完就後悔了，伸手想抱我。
可商場廣播恰好響起。
妹妹找到了。
媽媽立刻推開我，瘋了一樣朝服務台跑。
爸爸也跟了上去。
誰都沒回頭。
我一個人站在麵包店門口，把掉在地上的麵包撿了起來。
上麵沾滿灰。
我沒吃。
可媽媽的那句話，我記住了。
隻是肚子餓一小會，不會有什麼事的，妹妹更重要。
心理醫生低聲問：
“從那天開始，你就不吃飯了？”
我搖頭。
“最開始，我隻是想試試。”
第一頓不吃，沒人發現。
第二頓不吃，媽媽誇我懂事，把我的雞腿夾給了妹妹。
第三天，我在學校暈倒。
爸爸丟下工作衝進醫院，媽媽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醒來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贏了。
我看著媽媽，輕聲說：
“媽媽，現在我知道了，餓幾頓確實不會死。”
媽媽癱在地上，哭得發不出聲音。
心理醫生卻皺緊眉頭。
“妹妹那天是在哪裡找到的？”
爸爸啞聲回答：
“兒童樂園後麵的安全通道。”
“她說自己迷路了。”
我笑了。
“可你們不知道，後來我去商場看過監控。”
“她根本沒有迷路。”
監控裡，妹妹一直躲在二樓的欄杆後麵。
她看著爸爸媽媽發瘋一樣找她。
也看著媽媽打掉我手裡的麵包。
就在我挨打的那一刻，她趴在欄杆上，笑了。
爸爸最後擠出一句：
“她那時候才六歲。”
媽媽也慌忙點頭。
“她可能隻是害怕，不敢出來。”
“那個笑，也不一定是在笑你。”
我一點都不生氣。
他們就是太善良了。
哪怕親眼看見妹妹撒謊，也舍不得把她想壞。
心理醫生看著我。
“父母這麼誤會你，傷害你。”
“你不僅不恨，現在還替他們解釋，為什麼？”
我愣了一下。
“因為他們最愛我啊。”
十二歲那次暈倒後，媽媽整整三天沒合眼。
爸爸推掉了所有工作，守在病房裡，一遍遍問醫生，我為什麼不肯吃飯。
妹妹哭著說，我是故意的。
她說我故意在她生日那天暈倒，故意害爸爸媽媽罵她，故意報複她。
爸爸第一次衝她發了火。
“姐姐都進醫院了，你怎麼還隻想著自己？”
妹妹哭著跑出去。
媽媽沒追。
她坐在床邊，一口口喂我喝粥。
那是他們第一次沒有追妹妹。
我永遠都忘不掉，那一次，我暈乎乎的，卻感覺身體暖洋洋的。
從那以後，隻要我少吃一點，媽媽就會緊張。
一天不吃，她會追著我問。
兩天不吃，她會守著我哭。
第三天，爸爸就會丟下妹妹的家長會，帶我去醫院。
十四歲那年，妹妹參加舞蹈比賽。
爸爸媽媽答應一起去看。
出門前，我吃了半碗麵。
胃裡突然翻江倒海，我衝進廁所，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
媽媽立刻脫下外套。
“不去了，陪姐姐去醫院。”
妹妹站在門口，穿著演出服，眼圈一下紅了。
“今天是我的決賽。”
爸爸皺起眉。
“姐姐都吐成這樣了，你還想著比賽？”
她最後是一個人去的。
而我躺在醫院裡，左手握著爸爸，右手握著媽媽。
妹妹拿了一等獎。
她把獎杯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可爸爸媽媽沒看見。
他們在研究我的檢查報告。
我簡直就是家裡最珍貴的寶貝。
所以我自然的，也最愛他們。
心理醫生忽然問：
“如果他們真的最愛你，為什麼你一定要生病，才能得到這些？”
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心理醫生抓住了我的手，反問我：
“你身體好的時候，他們為你放棄過什麼？”
我張了張嘴，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媽媽突然哭了。
“別問了。”
“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連忙點頭。
“你看。”
“我媽多心疼我。”
“她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讓我聽。”
心理醫生看了我很久，最後沒繼續說下去。
她重新翻開病曆。
“患者一直說，超過二百克就會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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