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媽媽才看懂我畫的那碗飯是狗糧
媽媽打電話叮囑奶奶給我補身體時，我正在跟大黃搶飯吃。
“放心吧，甜甜養得好好的，白胖了一圈。”
奶奶一邊說，一邊用腳把我扒拉開，不讓我搶狗盆裡的紅燒肉。
“來，跟媽媽打個招呼，讓媽媽看看。”
我把臉湊到鏡頭前，努力把搶到的紅燒肉給媽媽看。
媽媽的臉沉了下去，
“奶奶說你又把肉扔了喂狗，沈甜甜，你對得起我和奶奶嗎？”
電話掛斷，奶奶把狗盆往我麵前踢了踢。
我盯著那塊肉，肚子叫得比狗還響。
奶奶說的對，媽媽是討厭我的。
不然，她怎麼連一句我餓都不讓我說。
……
我死了。
靈魂飄在天花板下麵。
媽媽回來的時候，奶奶正在擦她的高級育嬰師資格證。
大黃趴在她腳邊，慢條斯理地舔著盆裡的排骨。
“媽，甜甜呢？她吃飯了嗎？”
奶奶抬起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眼淚先掉了下來。
“媽？您這是怎麼了？”
奶奶抹了一把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不吃紅燒肉，我又做了排骨，她也不吃。一筷子都沒動，就把門反鎖了，怎麼敲都不開。”
“我就勸她兩句，她爸不在了，我就隻有她一個親人了，結果，她說我多管閒事，說她爸就是被我克死的。”
“你說說，她怎麼能說這種話？”
媽媽氣的紅著眼圈，趕緊扶住奶奶的胳膊：“媽，是甜甜不懂事。是我不懂事。”
“她爸走得早，我沒管好她……您別往心裡去。我替她給您賠不是。”
奶奶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實人。
“我不是要告狀……我就是心疼甜甜。”
“她是我唯一的血脈，我怎麼可能虧待她？”
奶奶指著桌上那個碗。
碗裡確實有肉，有排骨。
是昨天拍的“營養視頻”。
她每天，都會給媽媽發一份成長報告。
報告寫得可詳細了。
今天甜甜吃了什麼，睡了幾個小時，情緒怎麼樣，大便正不正常，全都記錄在裡麵。
末尾，還配上一張我的照片，和一句總結：
“甜甜今天表現很棒，媽媽放心。“
媽媽很吃這一套。
她說，有奶奶看著我，她就放心了。
她把那些“成長報告“，一份一份，存進手機裡，舍不得刪。
她說，這是甜甜成長的印記。
可那些成長報告，全是假的。
我的碗在牆角，就在大黃的狗盆旁邊。
藍色的，豁了個口。
隻有奶奶心情好的時候，那裡頭才有半碗剩飯。
媽媽走到我房門口敲門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甜甜，開門。”
媽媽敲了兩下，聲音放柔了：
“媽媽回來了。媽媽給奶奶賠了不是，你別鬨了，好不好？”
門內，一片死寂。
奶奶歎了口氣，
“這幾天都這樣。吃幾口就往屋裡跑，我追著她，理都不理。”
“有時候半夜，我還聽見她屋裡窸窸窣窣的，翻零食吃。”
奶奶抹著眼淚：
“孩子大了，我不好說什麼，要不，我還是走吧，我回老家，不招她嫌。”
媽媽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甜甜！我數三聲，你開門！”
“一。”
“二。”
“三！”
門紋絲不動。
媽媽，不是我不開。
是我開不了了。
我的手，早就握不住門把手了。
“好，好得很！”
媽媽氣笑了，笑聲裡全是失望：
“媽媽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請育嬰師、買進口食品、讓你奶奶每天給你變著花樣做飯。”
“你倒好，不吃飯，裝絕食，偷吃零食，鎖門！”
“沈甜甜，我告訴你，你要是再這樣，你就死在屋裡吧！”
我緊緊抓向媽媽的衣服。
眼淚從我的靈魂滑了下來。
“媽媽，不是的，我沒說過那些話，媽媽，奶奶在騙你，你開門看看就知道了。”
門後，我小小的身體蜷在牆角。
睡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嘴角的狗糧碎屑，早就乾成了一道白痕。
大黃抓撓門縫的時候，我連抬手趕它的力氣都沒有。
白白的手從媽媽的衣服裡穿過，我才想起來，靈魂是抓不住東西的。
“媽媽，我好像抓不住你了。”
媽媽說完那句話，轉身就走。
奶奶扶著牆，小聲說：“甜甜她性子犟，你也別太跟她計較。”
媽媽站在樓梯口，背對著我的房門。
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大黃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知道我死了的。
它天天趴在我的房門口，用爪子撓門縫，撓一陣，嗚咽一陣。
它聞得到那個房間裡的味道。
它也是這個家裡，唯一給過我飯吃的。
大黃的飯是最貴的狗糧。進口的，一袋兩百多。
大黃吃一半，我一半。
這是奶奶定的規矩。
奶奶還給我立了一個規矩。
我要學大黃的樣子，四肢著地，爬過去，用嘴拱著吃。
她說，“這樣吃，才香。”
我不肯。
她就拿晾衣杆抽我的小腿。
我疼，隻能爬。
趴在地上，一顆一顆，把狗糧叼進嘴裡。
狗糧很硬，硌得我牙齦出血。
我嚼不動，就整顆咽下去，喉嚨被刮得生疼。
奶奶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看著大黃，又看看我。
她說，“大黃，你看，我給你養了個妹妹。”
她笑了。
那笑，我現在想起來，都渾身發冷。
我也反抗過一次。
那是餓得最狠的一回。
三天，我隻吃了幾顆狗糧。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看什麼都帶著重影。
奶奶又讓我學大黃，爬過去吃狗糧。
我不肯。
我撐著牆站起來，衝她喊，“我不吃狗糧！我要吃飯！我要吃媽媽做的飯！”
奶奶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慢慢地沉了下來。
她抄起晾衣杆，沒頭沒腦地往我身上抽。
一邊抽，一邊罵，“反了你了！小賤貨，還敢頂嘴！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規矩！”
我被打得滿地打滾，哭得嗓子都啞了。
最後，我趴在地上，被她死死按著頭，一口一口，吃下了那碗狗糧。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反抗了。
我學會了，餓著，忍著。
我渴得嘴唇起皮，跟奶奶說，“奶奶，我想喝水。”
她說，“喝什麼喝，一會兒又尿床，忍著。”
冬天，她把客廳的暖氣關了，說，“屋裡悶，小孩子不能太暖和，容易生病。”
我凍得睡不著，就爬起來，偷偷畫畫。
畫一個暖暖的太陽，畫一個暖暖的火爐，畫一個暖暖的媽媽。
畫完，我就覺得，沒那麼冷了。
有一次，奶奶看見了，說，“你個小丫頭，還挺會苦中作樂。”
她把我的畫，一把扯過去，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她說，“畫這些沒用的，不如學學怎麼討你媽歡心。”
“一個賠錢貨，你媽巴不得你死呢，也不知道活著不死還想克死誰。”
後來，我在幼兒園，跟王老師求救過。
我說，“老師，我肚子疼，我沒有飯吃。”
王老師很緊張，給媽媽打了電話。
媽媽在電話裡，問了奶奶。
奶奶說，我在學校，可能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她天天給她做飯，營養均衡，不會餓著我。
媽媽信了。
她在電話裡對王老師說，“王老師，甜甜腸胃弱，麻煩您多注意。”
掛了電話，王老師摸摸我的頭，說：
“甜甜乖，你要好好吃飯。”
我點點頭。
眼淚，往肚子裡咽。
媽媽的會開到很晚。
半夜，她下了樓，想倒杯水，路過我房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大黃在旁邊嗚咽了一聲。
她站了兩秒，歎口氣，上樓去了。
奶奶立刻垮下臉來。
她端起剛做好的蒸蛋，自己扒拉兩口，剩下的全倒給大黃。
“賠錢貨。”
她啐了一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要不是你過什麼破生日要你爸趕回來，我兒子能出車禍嗎？”
“掃把星，克死親爹的貨，還敢喊餓？“
我撲過去，想喊：“不是的！奶奶不是的！”
我的手從她的臉上穿了過去。
爸爸，是在我三歲那年走的。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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