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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府的一等丫鬟,八年前,是老太太和大少爺沈鶴行將我從殺豬刀下救回府裡。

那年我的家鄉下了好大一場雪,家裡已經斷糧幾日,父親將我與鄰居易子而食。

我被人摁在菜板上時,是沈家的大少爺救了我,將我買回府裡做丫鬟。

直到八年後,沈家老夫人六十大壽那日,暗示我要許我恩典,準我做大少爺的侍妾。

就在所有人以為我會以身相許報答沈鶴行的救命之恩時,我跪倒在老夫人麵前,請求她發放我的賣身契,放我回家與父母定的娃娃親完婚。

話音落下,屋內落針可聞。

直到一聲清脆聲音響起,冷如謫仙的沈鶴行折斷了皇上新賞的象牙筷。

我七歲那年家鄉下了好大一場雪,家裡已經斷糧幾日,一天夜裡,鄰居家的叔伯悄悄進了我家。我因為尿急半夜出來,在窗外聽到他們的議論聲。

【大閨女是我第一個孩子,小兒子更不行,就老二吧!明天把你閨女送過來,咱兩家以後就不要來往了。】

母親在旁邊哭得泣不成聲,但終究沒打斷父親的話。

父親簡單一句話,決定了我的生死。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站在雪裡,反應過來時,全身已經凍僵,最終我若無其事回到屋裡躺下。

第二天上午,鄰居家叔伯帶著閨女進我家門,小姑娘聽說我父母要請她吃飯,戴著娘親給她編的紅頭繩興高采烈跟來了。

臨走前,我轉過身麵對父母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母親哭得幾近昏厥,但她終究沒說一句反悔的話。

所有人都明白,此去意味著什麼,也明白隻有我死了,大家才能活。

這筆買賣值當。

但我被堵著嘴按在菜板上,明晃晃的殺豬刀即將紮進脖頸子時,我突然覺得,不值當了。

父親說過,大女兒是他們第一個孩子,換不得;小幺是他們的命根子,更死不得,唯獨我,夾在中間,不上不下。

姐弟三人,老二注定是不被待見的。

驚恐中我突然掙紮著大喊求救。

我要活!

鄰居叔伯發了狠要弄死我,鍋裡的水已經燒開,就等著我下鍋,他要給全家人吃頓飽飯。

眼看刀尖即將紮進我的脖頸,濺起一灘鮮血,遠處一聲厲嗬炸響。

「你要做什麼!」

宛如謫仙的男人疾步走過來,描金的扇子打掉即將紮進我脖子的那把刀,我抬頭逆著光看向他,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

那天,我不僅被救下一條命,也被同行去寺廟祈福的老夫人買進府裡做丫鬟。

相比於以前飯都吃不飽的年歲,往後的每天對我而言都恍若活在夢裡一般。

夢做得太久,如今,我該醒了。

屋內,老夫人驚詫於我的願望,我對大少爺的愛慕被所有人看在眼裡,她今日的恩惠說白了就是為大少爺納我為妾找個台階下。

我不管屋內尷尬的氣氛,跪在地上再度重重磕了個響頭。

「請老夫人恩準奴歸鄉完婚。」

沈鶴行冷繃著臉,坐在老夫人麵前一言不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終他冷嗤一聲:「不過是個奴才!」

撂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拔腰而起,從我身旁邁過去,離開了。

「王嬤嬤,去把賣身契取來。」

事已至此,沈老夫人隻能應下我的要求,讓阿翠將賣身契取過來。

我重重磕下頭:「謝老夫人成全。老夫人與大少爺之恩,阿藜今生今世,不敢忘懷。」

賣身契送過來時,我正在給老夫人院裡的月季施肥。

「前腳剛跪下求恩典,後腳又上杆子伺候花草,又當又立!」

阿翠將賣身契甩給我,奪過我手裡的瓜瓢扔在地上,滿臉恨鐵不成鋼:「大少爺對你的心思府裡上下都看得清楚,你這樣白白傷了大少爺的心,真是狼心狗肺!」

我不語,彎腰撿起賣身契小心翼翼折好放進懷裡,又撿起瓜瓢繼續施肥。

阿翠見我依舊死心不改,氣得跺了幾下腳,走了。

我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與夢境中的慘象一點點重合又分離。

必須要走的。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痕,昨晚我做了個夢,起初我以為那隻是個夢,直到清晨去給老夫人打洗臉水時,瞥見水麵上映出脖子上的那圈紅痕,我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突然意識到那不是夢!

夢裡,老夫人生辰當日心情大好,許院裡每個丫鬟一個心願,我一直愛慕大少爺,便循著這個機會請求老夫人恩準我做大少爺院裡的侍妾。

沈鶴行是大理寺卿的嫡長子,與楚家小姐自幼定下婚約,眼下兩人成親日子在即,房內添個侍妾也無可厚非。

沈老夫人早就將沈鶴行對我的心思看在眼裡,順坡下驢準了我的心願,待到楚雲進門半月後,便讓我去大少爺院裡做個侍妾。

時間一晃過去半年,沈鶴行與楚雲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但楚雲肚子遲遲未見動靜兒,反而剛成侍妾的我被查出懷孕已三月有餘。

此時沈鶴行已經進了翰林院成為編修,正在奉聖命加緊編製大慶國典,要三日後才能回家。

我激動地摸著還未顯懷的小肚子,想象沈鶴行聽到這個消息會有多開心,這是我跟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沈家的第一個孩子。

將來我必定儘全力愛護這個孩子,將我從小都沒感受過的愛都彌補給他。

我一針一線縫製孩子出生用的虎頭虎頭帽,房門突然被撞開,楚雲的陪嫁嬤嬤帶著家丁闖進房內,二話不說將我摁在床上,動彈不得。

她端過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螻蟻:「大慶國剛頒布的律法,主母未孕,侍妾通房不得誕下庶子!」

短短一句話宣判了我未出世孩兒的死刑。

黑乎乎的藥汁映著我臉上的驚恐一寸寸放大。

怎麼會有如此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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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我剛查出來懷孕,今日大慶國就頒布了新律法。

我想起楚家進宮的那位,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掙脫下人的手,跪在地上猛磕頭。

「求錢嬤嬤放過我腹中孩兒,我願假死出府,永遠不與沈家有任何瓜葛。」

磕頭聲在房間裡回響,額頭一片血肉模糊,頭頂主宰我和腹中孩兒生死的主兒卻一言不發。

直到一聲冷嘲響起。

我心口猛地涼透。

剛剛被我掙脫開的家丁再次瘋湧而上,將我摁住,陪嫁嬤嬤上前掰開我死咬住的嘴唇,將藥汁硬生生灌了下去。

【嘔!】

我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在地上,伸進整根手指用力摳嗓子眼兒。

那碗藥汁放了十足十的藏紅花,即使我吐出大半,藥效還是絞得我蜷在床上腹痛難忍。

「阿翠,阿翠……」

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暈倒之前,屋裡都沒進來半個人影,院子的所有人早已提前被清走了。

阿翠回到院裡發現我時,我已經暈死在床上。

身下大片的血跡染透了整個床褥,阿翠嚇得連滾帶爬往老夫人院子裡跑,哭喊著求老夫人救人。

剛到門口卻被家丁攔在門口,老夫人從早晨突然閉關禮佛,隻交代各院下人有事找主子。

阿翠在門口哭喊了一陣,見沒人搭理她,便提裙子往外跑,她天真地以為隻要進了宮,就能求得沈鶴行的幫忙。

但還沒到門口就驚動了楚雲的陪嫁嬤嬤,錢嬤嬤以恐驚駕為由,命人硬生生打斷阿翠的腿,扔進柴房禁食禁水三天。

等沈鶴行回府那日清晨,老夫人才從佛堂裡出來。

她聽聞此事,叫來楚雲斥責幾句後,便命人叫來大夫給我診脈,卻查出此時我已終生不能有孕。

而阿翠被放出來時,兩條腿早已殘廢,嗓子也徹底廢了。

事已至此再做什麼都於事無補,老夫人隻能命人從庫房拿出許多補品賞給我,命我在府裡好好養著。

而阿翠因為雙腿俱廢,已經不能再做丫鬟,楚雲便賞了她一筆銀子,又做主將她許給趕馬車的鰥夫薛四。

而我一直盼著回府為我主持公道的沈鶴行聽聞此事,也因顧忌宮裡那位,隻是避重就輕將楚雲禁足幾日,此事便徹底不了了之。

沒出一個月,阿翠便被人發現身穿褻衣吊死在馬棚裡,薛四也不知所蹤。

老太太下令徹查這件事,僅一天便查到來龍去脈。

原來楚雲賞給阿翠的錢,不出半個月便被薛四全部賭光,債主追上門,薛四便用阿翠典妻,殘廢的阿翠被債主賣進黑窯子換錢。

最終阿翠找機會逃出來,爬到馬棚裡用繩子結束了自己的命。

沈鶴行下令不準下人在我麵前談及此事,卻最終還是被我知道了,我怒氣衝衝去找楚雲算賬,當初若不是她,我的阿翠怎麼會有如此下場。

誰知我在找楚雲的路上被人下藥迷暈,醒來發現身邊站滿了人,而我正躺在一個渾身赤裸的醉鬼身邊。

而沈鶴行雙眼赤紅盯著我,他手裡握著刀,恨不得當場剖開我的心,看看裡麵到底裝著什麼!

如今就算傻子也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

最終我一言不發,在眾目睽睽之下拖著殘破的身子一步一步進了側房。

阿翠與我腳前腳後都吊死在梁上。

做完這一切,我找了處水缸,查看脖子上的紅痕,與清晨相比,紅痕淡了些,但痛感依舊依舊十分明顯。

這一變化,讓我更堅信,那場夢不管是上一世也好,還是老天對我的警示也好,都是老天對我的眷顧。

雖然在沈家做了八年丫鬟,但我的行李並不多,隻有一個小包袱。

我換了身粗布短衣,將這些年的月例銀子都換成銀票縫在內衣裡,隻留點兒路費放在包袱裡。

離府那日,我去拜謝老夫人,阿翠將我攔在門外。

她惡狠狠地說:「老夫人不想見你。」

我拿出前幾天縫的荷包送給她,上麵繡著她最喜歡的紅梅。

阿翠說過,生她時母親難產。

奶奶為了保小硬生生用剪子破開娘親的肚子,卻在看見她是個女孩時,一怒之下將她和奄奄一息的娘一起扔進雪堆裡要凍死。

她回憶著沒有的記憶感慨,「那年真冷啊,我娘的溫度一點點涼透,我努力地往娘的懷裡鑽,最後,哭的力氣都沒了,原本越來越冷的身子竟然變得越來越熱。

要不是頭頂的梅花特別紅,吸引住一對路過的賣布夫妻,我就凍死在出生的那天了。」

這幾天縫荷包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恍惚,阿翠會不會也經曆過一次死亡呢?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我隻希望後半輩子不要再拖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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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轉身離開。

【你站住!】

阿翠眼眶通紅拿出一包銀子塞進我手裡,依舊惡狠狠:【在外麵多吃點兒飯,別餓死了!】

我盯著手裡的銀子,那是阿翠一年的月例銀子,想還給她,一抬頭卻發現人已經捂著眼睛跑了。

算了,如果有緣再見,下次見麵再還給她。

出府我租了輛馬車回老家。

父母聽說我回來了,興高采烈地叫來三弟一家。

大姐三年前已經被王員外納作小妾,因此不能再回娘家探望。三弟去年娶了同村殺豬匠的閨女,現在已經身懷六甲。

弟媳聽說我是在京城大戶人家做過丫鬟,興高采烈地扭著屁股過來,但看見我一身粗布短衣,臉色瞬間垮下去。她想陰陽幾句,被三弟拉著手摁了回去。

在家裡待了三天,母親一直在跟我抱怨生活拮據,養家困難。抱怨到憤恨處,甚至小聲埋怨當初讓姐姐去做王員外的小妾就應該多收些彩禮,現在給三弟養孩子也夠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手上的針線活沒停下,假裝沒有聽到她的小聲抱怨。

在家裡待了三天,媒婆開始接連上門,但都因為我的年紀已不小,牽線的兒郎都是困苦出身,爹娘左右相看,都推拒門外。

他們說,我雖年紀不小,但以我的姿色,就算嫁給當今武狀元,都綽綽有餘!

我心裡清楚,他們是怕我跟長姐一樣,賣不出高價,無法給弟弟養孩子。

第五天夜裡,我在爹娘的門裡塞了十兩銀子,月色涼涼,我衝他們的房屋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就像八年前他們把我換出去吃掉那天一樣,我頭也不回離開家門,直奔京城的方向。

娘親曾經說過,我的名字叫薑藜,藜:灰灰菜,遍布田間地頭的野草,有土便能活,有水便能長。

我這輩子注定會像野草一樣,無拘無束地生長於廣闊天地間。

來時坐的馬車一周便到,走時純腳力,足足半個月才到京城。

本想在京城租下個店鋪做點小生意,但京城地皮寸土寸金,我這幾年攢的體己銀子就算加上阿翠給那些也不夠租一個門頭。

算來算去,我看準河麵的商船,京城河係發達,商貿繁榮,河邊工人商旅多走動,正適合租商船在河邊做小吃生意,白日沿河擺攤,夜晚臥船而眠。

既如此,那就做小吃攤兒,主賣三鮮餛飩!

我在沈家時,每次飯間若有三鮮餛飩,沈鶴行必吃上兩碗,當初我為了討好沈鶴行,纏著後廚的於伯學了如何包三鮮餛飩。

沒想到,如今竟陰差陽錯成了謀生的本事。

不過沈家奢靡,府裡的三鮮餛飩是以肉燕為皮,佐以海參、海腸和海膽三鮮加調料和的餛飩餡包製而成。

材料太過金貴,平常百姓家肯定是吃不起的。

思來想去,我將三鮮餛飩的肉燕皮改成普通麵皮,餡料則改良成螺螄肉、草魚肉和蟹黃,佐以蔥薑水去腥。

京城河係發達,淡水資源豐富,這些東西便宜且量大。如此一來,三鮮餛飩一上市,很快便成了我酒船上的招牌,憑著這個招牌,我也算是在河邊站穩了腳跟。

5、直至那日,日暮陰雨,我剛準備打烊,不遠處鳴聲騷亂,街上的行人都被橫衝直撞的官兵用鞭子甩到道路兩邊,後麵緊跟著一輛銀頂垂緯馬車揚起一地塵土,往皇宮的方向駛去。

直至那日,日暮陰雨,我剛準備打烊,不遠處鳴聲騷亂,街上的行人都被橫衝直撞的官兵拿鞭子甩到道路兩邊,後麵緊跟著一輛銀頂垂緯馬車揚起一地塵土,往皇宮的方向駛去。

道路兩側,菜攤果攤被一路掀翻,一地狼藉。

待一隊人馬消失後,僥幸沒受傷的路人又擠滿了整條街,對著馬車的尾部指指點點。

「不過是貴妃妹妹,竟敢當街縱馬,簡直無法無天……」

「我聽說楚貴妃宮裡昨夜進了采花大盜,偷了貴妃的赤色鴛鴦肚兜,楚家小姐這是趕去宮裡看望貴妃呢!」

「噓!這種香豔八卦也敢說,你們不要命了!」

我呆呆地注視著馬車離去,落下的雨滴遮掩住眼底滔天的恨意,直到我站在雨裡打了個噴嚏,低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桌椅板凳都歸攏好收拾回船艙。

入夜,我進了船艙要上鎖休息,一個黑影踉蹌闖進酒船,砰地關上船門。

我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去摸門後的砍柴刀,嗬斥他出去。

話沒說完,那道黑影突然悶哼一聲,身形踉蹌,栽倒在我的麵前,一口鮮血噴在我的腳下。

殺了這麼長時間的魚,隻見過魚噴血,第一次見人噴血,我的嗬斥聲當即嚇得變了音調。

「壯……壯士,請你出去。」

他欲說話,張口又吐了口血,暈了過去。

深更半夜,我未婚未嫁,與男人獨處一室恐說不清楚,但他如今這個模樣,我扔出去無異於殺人。

算了,救他一命就當是積德行善,還老天一份恩情。

我強忍恐懼,上前撩開他的麵巾,將手伸到對方的鼻下試探,卻發現氣息如遊絲,顯然奄奄一息,行將就木。

不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往這邊奔來,通明的火把映在河麵上。

「你們幾個人,去那條街搜,你們幾個隨我來!今天務必找到闖進貴妃宮的賊人!」

【是!】

聽到貴妃宮三個字眼兒,我心下一驚,當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我定了定神,起身吹熄油燈,拉上簾幕,隨後將男人拖到床榻上,放下被子將他蓋得結實。

做完這一切,我長長噓了口氣,那人看著瘦弱,沒想到一身精壯,拖起來累死人。

忽地,船門處傳來砰砰拍打聲,有官兵在外麵叫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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