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組有效數據
周衡趕到實驗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二十。
嚴守成站在觀察窗前，身後圍著十幾名研究人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恒溫測試箱旁的屏幕上。
屏幕中央是一條還在緩慢延伸的阻抗曲線。
“樣品在哪？”周衡壓低聲音。
嚴守成指了指測試夾具。
裡麵夾著一枚灰白色薄片，直徑不到兩厘米，看上去和普通陶瓷片沒有太大區別。
為了得到這枚薄片，三個小組連續工作了四十多個小時。
原料純化、顆粒級配、複合、壓製、熱處理，每一步都按照技術包給出的工藝窗口執行。中途報廢了七組前驅體，兩台現有設備也因控製精度不夠，臨時增加了輔助模塊。
直到一個小時前，第一批達到外觀和致密度要求的樣品才被送進測試區。
周衡問：“是已經成功了嗎？”
“樣品做出來不等於成功。”嚴守成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先確認晶相，再測密度、離子電導率、電子電導率和電化學穩定窗口。任何一項對不上，後麵都要停下來查原因。”
“現在測到哪一步？”
“室溫離子電導率。”
負責測試的研究員不斷調整擬合參數。
實驗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設備風扇的低鳴。
幾分鐘後，第一組數據出現在屏幕右側。
1.07×10⁻³西門子每厘米。
沒人立刻出聲。
嚴守成打開技術包中的參考文件，找到對應工藝批次。
文件給出的標準值為1.11×10⁻³。
首批樣品與參考值的偏差，不到百分之四。
一名頭發花白的專家摘下眼鏡，用紙巾緩慢擦拭鏡片。他擦了很久，重新戴回去時，手指仍在輕微發抖。
“再測一遍。”
測試人員更換電極接觸方式，重新校準儀器。
第二次結果，1.05×10⁻³。
隨後，另一枚相同批次的樣品被送入夾具。
1.09×10⁻³。
三次數據彼此吻合。
實驗室裡的氣氛終於鬆動。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有人下意識鼓掌。掌聲剛響兩下，便被嚴守成抬手壓住。
“這隻能說明我們在一個指標上複現了結果。”
“晶相純度、機械性能、對金屬鋰的穩定性都沒有完成驗證。就算電解質全部合格，後麵還有空氣電極、負極保護層、密封、氧循環和模組控製。”
“距離完整電池，更遠。”
他說得很冷靜，可說完以後，自己又看了一眼那三組數據。
一份來自未知係統的技術資料，第一次被現有原料和設備轉化成真實材料。
這枚薄片的性能還不足以宣告任何顛覆性突破，卻證明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技術包並非由大量專業術語拚成的空中樓閣。
它給出的工藝，能夠複現。
嚴守成轉頭問：“過程記錄都保存了嗎？”
“全程錄像。原料批號、環境參數和每次失敗原因都有記錄。”
“失敗樣品呢？”
“已經編號封存。”
“明天選兩組送到獨立實驗室，隻給測試要求，不提供參考結果。剩餘樣品繼續做穩定窗口和界麵測試。”
研究人員迅速領下任務。
周衡站在最後麵，看著那枚被取出夾具的灰白色薄片。
係統獎勵技術包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震撼。
四千七百多份文件，一整條產業鏈，看起來龐大得近乎無所不能。
直到這些天跟著項目組學習，他才知道文件裡的每一張圖紙、每一個參數，落到現實中都可能變成一道難關。
原料純度差零點幾個百分點，燒結溫度波動幾度，設備裡一個傳感器的位置偏了一米，最後得到的結果便可能完全不同。
嚴守成走到他身邊。
“看懂曲線了嗎？”
“能看懂一部分。”
“說說。”
周衡指向高頻區：“這裡的截距對應體相電阻，後麵的弧形裡應該包含晶界和電極接觸貢獻。兩次更換接觸方式以後結果變化不大，說明測試誤差暫時可控。”
“暫時？”
“樣品太少。現在隻能說一致，不能證明穩定。”
嚴守成點了點頭。
“有進步。”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算得上難得的表揚。
周衡想了想，又問：“第七組失敗樣品的密度其實達標了，為什麼電導率隻有參考值的一半？”
“你看過記錄？”
“來的路上看了概要。”
“自己找原因。”
周衡打開終端，將第七組和成功批次的過程參數並列。
兩組的原料比例、壓製壓力和最高溫度完全相同。差異隻出現在降溫階段。
第七組因設備報警，在七百攝氏度附近多停留了十二分鐘。
“可能發生了晶界偏析？”
“隻是可能。”
嚴守成調出顯微分析圖片：“這裡的富集相已經說明晶界成分發生變化。你還需要回答它怎麼形成，為什麼隻多停留十二分鐘就會影響這麼大。”
周衡認真記下問題。
“今晚能繼續看資料嗎？”
“可以，十一點睡覺。”
“還差半小時。”
嚴守成看了一眼時間：“那就用這半小時把今天的實驗記錄看完。明早給我解釋富集相形成機製。”
項目組沒有舉行慶祝。
晚上九點，階段報告已經通過加密線路發往聯合處置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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