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朱：屍體不見了？你們錦衣衛是瞎的不成？
雨來得太快了。
前一刻還是午後悶沉的天色，下一刻雨點子就砸了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青磚地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街道上瞬間亂成一團。
擺攤的小販手忙腳亂地收著貨品，推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有帶傘的撐了傘，沒帶傘的乾脆把衣袍往頭頂一蒙，匆匆鑽進最近的屋簷底下。
到處都是奔跑的身影，雨水順著房簷淌下來，在街麵上彙成一道道細流。
西市刑場邊上，幾個錦衣衛也罵罵咧咧地跑向最近的值房。
“肏，這鬼天氣，說下雨就下雨！”
“誰說不是呢？”
另一個邊跑邊把飛魚服的領口往裡拽了拽，雨已經灌進脖子裡了：“昨兒傍晚那雨也是又急又快，好懸沒把我淋透……”
“呸，今兒比昨兒還大……”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衝進了值房的簷下。
值房的屋頂伸出來一截窄窄的簷，堪堪擋住正麵落下的雨水，但風裹著雨絲從側麵掃過來，還是把兩人的袍角打得濕透。
一個錦衣衛用力擰了擰袖口的水，抬頭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皺了皺眉。
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整座城都罩在裡麵，明明還是白天，卻像傍晚似的。
“這雨來得也太邪門了點。”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一時半會兒估計停不了了……”
旁邊那人頓了頓，轉身進了值房，去拿牆上的蓑衣。
“走吧，咱們就是當騾子的，下雨也得站好最後一班崗！”他穿戴好蓑衣後，又將另一件遞給同伴。
“嘖，勞碌命！”
那人看了看天色，嘀咕一句，也穿戴好蓑衣，戴好鬥笠。
兩人從值房裡出來，踩著濕漉漉的磚地，逆著人流，重新朝西市刑場的方向走去。
空氣裡有一股濕潤的土腥味，混著淡淡的青草氣息，比先前悶熱的午後清爽了許多。
他們深吸了一口氣，腳步輕快了幾分。
雖然下雨還得站崗，但也比烈日當頭來的好些……
不多時，兩人便重新回到西市前的崗位。
雨一直下。
空氣中的水汽傳來陣陣涼意。
兩人吸了口氣……
嗯，水汽雖然濃了點，但也比那屍臭好聞多了。
可緊接著，右邊那人微微一頓，眉頭皺了起來，又忍不住回頭看，看向那籠罩在雨幕之中的西市刑場……
“怎麼了？”旁邊同伴奇怪。
“你聞到了麼？”
“什麼？”
“屍臭！”
“額……”
那人鼻子微微聳動，眉頭也忍不住皺起……
雖然下雨會掩蓋氣味，但是，同類對同類的屍臭味更加敏感，可不是下雨就能徹底掩蓋的。
而現在聞不到屍臭味了，那麼……
二人對視一眼……
“不好！”
他們快步衝入刑場，打眼一瞧……
當即呆在原地。
刑場還是那個刑場。
黃土夯成的高台，在雨水的衝刷下又泥漿往外淌。
高台上那十幾根木樁還在原地立著，被雨衝刷過的表麵泛著濕潤的光。
旗杆也在，鐵鉤也在。
但旗杆底下，木樁旁邊，那些原本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全都消失不見了。
雨水把地麵衝得乾乾淨淨，衝得那些暗褐色的血跡褪成了淡粉色，再被後麵的清水衝成了泥漿色。
黃土上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空地，連一根毛都沒留下。
“人呢？”
“屍體呢？”
雨幕濕淋淋的，兩人的喉嚨卻有些發乾。
看著空蕩蕩的刑場，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變成了呆滯，最後轉成了極度的驚恐。
兩個人在刑場上轉了好幾圈。
每根木樁都看了一遍，每塊地皮都用靴尖碾了一遍，連旗杆底下那個被雨水泡軟的小土坑都扒開看了……什麼都沒有。
最後的僥幸被徹底粉碎。
他們站在空蕩蕩的刑場上，渾身顫抖。
……
乾清宮內，空氣像是凝固了。
老朱坐在禦案後麵，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攥著一本沒批完的奏折，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禦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手中的折子移開，落在跪在殿中的蔣瓛身上。
蔣瓛渾身濕漉漉的，從西市一路跑進宮，連蓑衣都沒來得及披。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在身前的地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貼在地麵上，保持著叩拜的姿勢一動不動。
殿內安靜了很久。
然後老朱開口了：“你的意思是，就下個雨的功夫，屍體全不見了？”
聲音不大，還帶著些溫吞，可這話落到蔣瓛耳中，卻讓蔣瓛抖了一抖……
旋即，他硬著頭皮開口道：“臣失職，臣辦事不力，請皇爺責罰。”
“罰？”
老朱把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聲音終於冷了下來：“罰你有用嗎？”
他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蔣瓛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有低頭看蔣瓛，而是盯著殿門外雨幕，聲音又沉又寒：“那麼多具屍首，你說沒就沒了？咱讓你們緝查內外，監察百官，你們就是這麼給咱辦事的？連西市刑場上的屍體都看不住？！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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