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抽象的係統
廳堂裡安靜了很久。
聽著父親的詢問聲，陳景一時不由沉默了。
陳景站在廳堂中央，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沉默了片刻，最終，他還是點頭，告訴了父親本應該知道的殘酷真相。
“是！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廳堂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你死了，二叔公死了，三堂伯死了，四叔、二舅、表哥……全死了。朱元璋一道聖旨，誅了咱們家九族。男丁斬首棄市，妻女充入教坊司。”
“什麼？”
陳安一愣，旋即大驚：“你二娘跟妹妹她們充入教坊司？”
他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然而，他才剛起身，就被陳景給攔了下來……
“這大白天的，您老這身子骨被太陽一照，可就魂飛魄散了！”
陳安頓住腳步，看著兒子，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慌亂：“可林娘她們……”
“放心，我早就去過了……”
陳景解釋道：“妹妹跟二娘沒事，我趕到教坊司的時候，她們還沒受大罪。”
“後來皇後娘娘的人到了，一道懿旨把她們接走了，安頓在魏國公府西邊的南院裡。”
“有的住，有的吃，沒人欺負，就是人受了些驚嚇，瘦了一圈，其他的都還好。”
聞聽此言，陳安鬆了口氣。
“南院？”
他低喃一聲，神色從慌亂變成了茫然，又慢慢軟化成了某種複雜的東西。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握著，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歎了口氣：“皇後娘娘……唉……”
陳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父親要報仇麼？”
“報仇？”陳安一愣，愕然看向陳景。
“若不是朱元璋，我全家又怎會淪落至此？”
陳景眼眸眯起：“殺父之仇，奪子之恨！他屠了咱們滿門，我難道不該去找他清算？”
他已成仙，何懼這人間王朝？
別說朱元璋氣血如狼煙，便是那滔天血煞之氣鋪麵而來，他也無所畏懼。
他要的是念頭通達。
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眼神微微有些變化，一絲黑色的、極淡的戾氣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那雙青白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皇帝誅我九族……嗬……”
他幾乎咬著牙，眼中是無儘的恨意……
可……
可下一刻，他眼中的戾氣又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疲憊。
他鬆開攥緊的手，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聲音低了下去：“可皇後娘娘卻護下妻女……”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裡反複稱量著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景，抿了抿唇，歎了一聲：“兒啊，你覺得，皇帝死了，真的就好了麼？”
陳景輕笑一聲，臉上的神情淡淡的：“皇帝死了還有太子，這天下，亂不了。”
在原本的曆史上，太子英年早逝，洪武二十五年就薨了，一輩子沒坐上龍椅。
嘿，說不得他還能幫太子圓了這個當皇帝的夢呢，嗬嗬……
“兒啊，朝堂紛爭，遠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陳安歎了口氣，望向皇城方向，幽幽道：“洪武皇帝確實暴虐嗜殺，可亂世用重典……你沒經曆過那個吃人的亂世，那時候，你還小，不記事……”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幾分：“你燒了三天三夜，爹空有一身醫術，卻沒有半根草藥，眼睜睜看著你燒得渾身滾燙，手腳都在抽……是紅巾軍打下了城池，賑濟了災民，爹才從軍醫那兒討到幾副藥，把你救回來。”
陳安的眸子又垂了下來，歎道：“可你娘，沒撐過去……唉……那時候到處都在死人，路邊一倒下去就是一排，爹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隻能拿草席裹了，埋在城外的亂葬崗裡。”
廳堂內安靜一陣……
“如今能有這太平日子，全是因為洪武皇帝！他手段是狠，誅九族是不講道理……可若沒有他，這天下早就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若他死了，你可想過後果？如今朝局不穩，若北元又打回來，難道要我們漢人繼續當奴隸嗎？”
陳安抬起頭看著陳景，語氣帶著一絲懇切。
陳景的麵色卻冷了下來……
他微微挑眉，反問：“那爹的意思是……這九族被誅的仇就不報了？女眷受到的苦難也不管了？”
他上前一步，盯著陳安那雙渾濁的老眼，沉聲道：“於我而言，那是殺父之仇，與父親而言，那是奪子之恨！對活下來的家人而言，那是誅九族的撕心裂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奪子之恨血海深仇……”
“咱們不是好好在這麼……”陳安低低的說了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哈？”
陳景氣笑了，聲音都拔高了半個調：“如果不是我，老爺子你不說魂飛魄散，也永世不得超生！我看你是被皇權洗腦了！死後都還在給朱元璋說好話！”
“不是我說好話……”陳安張了張嘴，想爭辯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啞了。
但於他心底，‘弑君’二字，那是永遠不能觸碰的禁忌。
誠如陳景所言，他確實就是被皇權洗腦了。
在這皇權下麵活了一輩子，那‘君君父父，子子臣臣’好似思想鋼印一般，被牢牢刻在骨子裡。
嗯，與其說他是被皇權洗腦了，還不如說他就生活在這儒家社會的天下裡，是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死了，也改不掉。
他想了想，最終隻能輕聲道：“咱們都死了，死人有死人的歸途，死人就不要摻和陽間之事了……好不好？”
“爹，你死了，我可沒死！”陳景忽然一笑。
陳安一愣：“什麼意思？”
“你死了變成鬼，我卻是屍解成了仙。”
陳景微微揚了揚下巴，目光清亮：“既然我是仙，是不是就可以管陽間之事？”
“什麼？”陳安一愣，發懵的看著陳景。
這些年，陳景讀道藏，他也是知道的。
他當然不在意陳景讀什麼。
對他而言，不說保證陳景大富大貴一輩子，吃喝肯定是不愁的。
所以，讀道藏還是讀醫書，都沒關係……
卻不想，陳景竟然因為讀了道藏，真的屍解成仙了？
不是，真的假的？
陳安半信半疑，上下打量著陳景。
那雙曾經被他牽著蹣跚學步的手，那雙沾了墨汁還要往他衣袍上蹭的小手，現在浮著一層淡淡的靈光，半透明的，飄在半空中，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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