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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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奶奶七十大壽。
我從市裡開了三個半小時的車趕回來。
進村的時候，遠遠就聽見老宅那邊鑼鼓喧天，鞭炮劈裡啪啦響個沒完。
二叔請的草台歌舞團在門口搭了台子，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扯著嗓子唱《好日子》。
排場不小。
我把車停在村口，拎著給奶奶買的保健品往家走。
剛進院子，就看見我媽了。
她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蹲在灶房門口殺魚。
手上全是血水，頭發被油煙熏得貼在額頭上。
臉被灶火烤得通紅，一粒一粒的汗珠往下掉。
三十桌的菜。
光雞就殺了十二隻，魚是一早去鎮上魚塘拉的，整整兩大桶。
她一個人忙。
從淩晨四點開始。
"媽。"我走過去叫她。
她抬頭看我一眼，笑了笑，嘴唇乾裂的。
"回來啦？快去堂屋坐，你奶奶在裡麵呢。"
"我幫你——"
"不用不用，快進去，別讓你奶奶等。"
她催我走，手上殺魚的動作一刻沒停。
我進了堂屋。
三十桌酒席，滿滿當當擠在堂屋和院子裡。
煙霧繚繞，吆五喝六。
奶奶坐在正中間的主桌上，穿著一身大紅綢緞新衣裳，頭發梳得油光水亮。
她身邊左邊坐著二叔陸建軍，右邊坐著二嬸劉芳。
二叔剝著蝦，二嬸嗑著瓜子，兩個人神態輕鬆得像是在自個兒家裡看電視。
我爸坐在奶奶斜對麵，正彎著腰給她倒酒。
我叫了聲"奶奶"。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
"來了？坐吧。"
連多一個字都懶得給。
然後扭頭跟二叔說："建軍啊，浩浩今年年終獎發了多少？"
二叔挺了挺胸："媽，不多，八萬。"
"哎呀，我浩浩有出息。"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在邊上坐下來，沒人給我遞筷子。
自己拿的。
菜已經上了一大半。
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老母雞湯……
全是我媽的手藝。
每一盤端出來，都有人誇"嫂子手藝好"。
但沒有一個人去廚房幫忙。
連二嬸都坐得穩穩的，連一雙筷子都沒動過，光嗑她那一包瓜子。
我看了一圈。
整個院子裡三十桌人，喝著酒吃著肉，笑聲震天響。
做這一切的人，還蹲在灶房裡。
沒人叫她上桌。
甚至沒人想起她。
半個小時後，菜已經上了八道。
還差最後一道——酸菜魚。
這道菜是奶奶點名要的。
說是她七十大壽，年年有魚，少不了這道壓軸。
偏偏這魚得現殺現燉，快不了。
奶奶端著酒杯，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開始頻繁地往灶房那邊看。
一次，兩次，三次。
到第四次的時候，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菜呢？這都多久了！"
堂屋裡熱鬨的聲音矮了一截。
我爸趕緊起身："媽，我去催催——"
"不用你催！"奶奶一把按住他，"讓她自己來！趙秀蘭！"
她衝著灶房方向喊。
聲音尖厲，穿透了鞭炮的餘響。
我媽端著一個大砂鍋從灶房跑出來。
跑得急，湯汁濺出來燙到了她的手，她忍著沒吱聲。
一路小跑到主桌前，把砂鍋放下。
"媽，好了好了，酸菜魚來了。燉了三個小時，您嘗嘗——"
她話沒說完。
奶奶站了起來。
"叫你快點你沒長耳朵？！三十桌人等你一個人！你是要大家夥兒都餓死？！"
我媽低著頭，搓著手。
"媽，魚得現燉，快不了，我——"
啪。
一記耳光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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