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忍不住吹口哨，隨後吐舌：“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囂張？北仔，換一首憂鬱情歌來聽。”
北仔說：“正哥，你簡直囂張過頭。”
阿正伸手打他的頭，蘇綺連忙製止：“你又欺負他？”
阿正無奈地說：“阿嫂，你太疼他了，早知道當初我親自來跟你。”
蘇綺搖頭拒絕：“我稱唐允為全港第一‘賤格’，你數第二。”
一陣嬉笑，車子駛過九龍灣隧道，上麵就是機場跑道，兩番景象，一明一暗。
唐允坐在候機室裡，飲過一杯釅茶後清醒許多，他獨自占據最裡麵的一張沙發，視線極佳，看得到不遠處坐在一起的唐協亭和唐太，還有幾位高大的保鏢。
掃視過後，他拉開剛剛阿正遞過的手提包拉鏈，裡麵有一個專程塞進去的文件袋，樣子普通、毫無新意。唐允解開係繩，裡麵的東西才算正戲。
幾張從陳年報刊上剪下來的泛黃碎片，被黏在紙板上便於他閱覽，還有寫滿字跡的調查資料，皆與一位早已經死去的人有關——蘇世謹的大女兒，蘇寶珍。
近十年前的社交舞會，著奢華明貴長裙的名媛爭相秒殺菲林，還要選最周全的一張大合照送報、送刊，占據不大不小的一塊版麵，顏色脫褪也感受得到那份高貴穿梭時空。
唐允一貫討厭這些場合，用那些少爺和名媛的話講，唐家尚且上不得台麵，不配與之同台。他湊近了看那些報紙上的畫麵，先入為主地從中間開始掃，找不到那個想找的人。直到發現邊角站著的一位，下麵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紅色對號，應該是阿正派去查探的人所畫。
他心裡暗罵，攏共就那麼三張合照有她，共同點是完全看不清人臉五官。換到第二張，隻有一塊報紙，照片版麵雖然不大，但勝在人少。下麵小字寫著：溫大少溫謙良（Childe）正在安撫初次參與舞會的“緊張小姐”。
照片上，溫謙良正扶著座位，略微彎腰遷就那位“緊張小姐”，他對著鏡頭得體地笑，穿白色燕尾服、打蝴蝶領結。而那位所謂的“緊張小姐”，抬一隻修長的手擋在麵前，遮住了額頭與雙眼。
唐允一眼看得出，她嘴唇輕抿，顯然是不耐煩的表情。即便隻露半張臉，他還是內心篤定，道一句“好像”。再試圖分辨有正臉的合照，還是看不清，刊登到報紙上就已經失真，更別講放了這麼多年。
還有幾張是這位蘇寶珍的資料，從出生醫院到幼稚園、讀過的每一所學校女中，再到最後一九八七年港大肄業，戛然而止。唐允的一顆心沉到底，不是一寸寸墜落，而是驟然突兀地墮下，墮到深淵。唐協亭和唐太短暫投過來目光，看得出唐允滿臉深沉，對視過後都沒做聲。
他手裡還攥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二十年的生平那樣短暫，粗略看過去便知道，她學鋼琴，成年之前參加過不少比賽，榮獲頭獎。還加入過合唱團，中學時常在校刊發表散文，大學讀法律係，私下拜馮陳李律師行的馮大狀為師，前途無量……
她成年後實在太過低調，酒會都站在邊角，再早年的活動又沒有影像存留。
一張逐漸僵硬的臉好像徹底石化，又於瞬間破裂，他笑出聲，似冷笑，似嗤笑，又好像掛著蒼涼。人類的情緒千變萬變，悲喜背後多少千瘡百孔，三言兩語講不清楚。
那張紙都被攥出褶皺，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應該放照片的夾層空著，卻從另外的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畫麵裡的少女穿淺色毛衣，長發披肩，對著鏡頭盈盈一笑，淡然之間溫柔流轉，無上美好。照片被剪過，隻剩一半，仔細看還看得到她肩膀上覆著的手，黑色袖口，詭異至極。
唐允想起來照片的原主人，他倒是把它放在錢包裡的相片框中，可又是背著放的，好像悲傷太過，又好像無限愧怍，總之不敢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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