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鐘亦琛的時候，他正在低頭抽煙，穿著低調，隻有識貨的人才看得出是奢侈品牌的基本款，適合騙廟街的無知群眾，臥底時可絕不能這麼穿。鐘亦琛是她港大法律係的師兄，年輕俊朗，前途無量，畢業就進港英警察部，父親是警界傳奇人物鐘伯棨。
心要跳到嗓子眼，蘇綺觀望過後走進士多賓館旁邊的巷子裡，大清早，周圍沒什麼人。
鐘亦琛執著半截香煙，於霧氣中眯眼審視蘇綺，搖搖頭說：“果然大不相同了。”
雖然過去兩人鮮少見麵，鐘亦琛還是看得出來她變化許多，尤其眉眼之中增加了沉澱，寫滿內容，騙不了人。
蘇綺苦笑，語氣又有些埋怨：“我以為直到死你都不會見我。”
鐘亦琛說：“理解一下。確定你能否在唐家人身邊活下來之前，我不能出手。”
蘇綺嘲諷他：“你這樣謹慎，不做生意好可惜。”
鐘亦琛想到自家阿叔鐘伯渠，笑容玩味：“你要連溫家一起做？我阿叔最近還在同溫謙良聊菲律賓地產行情，到時候會不會氣到想要斬我。”
蘇綺神色認真：“可你如今轉去ICAC，命案不是應該歸警務處管？”
鐘亦琛拍了拍她肩膀：“你想靠這些把他們端掉，不可能的。”
距離當年蘇家出事已經過去六年之久，六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隨著時間消失在空氣之中。
蘇綺問：“那怎麼辦？”
鐘亦琛告知她：“長話短說，我如今拿廉署委任證，你要我用能力幫你最大化，就要拿出來切實可行的證據，最簡單的是與高官勾結、行賄，這些我直接可以查。我阿叔覺得溫家資金線也有些可疑，都是很好的切入點。”
蘇綺點頭，沒想到的是溫家居然也有問題，溫謙良最近沒有絲毫異樣，完全看不出問題。
鐘亦琛到處張望，煙蒂踩滅在腳底，碾幾下，又從口袋裡遞給她一張紙：“我的號碼，沒有情況千萬不要打電話，暗號是一聲、三聲、五聲。”
蘇綺把數字背下來，然後把紙條撕碎，讓它隨風散去。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鐘亦琛打算離開，蘇綺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願意幫我？”
他輕笑一聲：“貪圖功業。”
鐘亦琛三十歲做到別人四十多都不一定能做到的總警司，從小到大被講靠老爸已經不是新鮮事，轉職到ICAC算作新開始，有人混混度日，也有人為權為勢，眾生百態而已。
蘇綺若有所思地點頭，在他走遠之前道謝：“多謝你幫我救下毛姑。”
鐘亦琛擺擺手：“不要再給我寫信。”
他融入廟街稀稀兩兩的人群中，不見蹤跡。蘇綺卻覺得好像烏雲破洞，前路有所盼望。
阿詩剛在附近用過早茶，看到蘇綺，上前拍她肩膀：“大清早發呆？”
蘇綺說：“年尾好疲累，最近又覺得手臂疼。”
隔著外衣摸了摸左手臂，空蕩蕩的，缺一隻鐲子。
阿詩說：“你現在有太子爺嘛，不要做事了，他養得起你。”
蘇綺知道她在開玩笑，反問道：“你是幾歲的阿詩？居然勸我被男人養，是不是你也在拍拖中，向往婚姻生活。”
既然她們能做老友，就一定存在相通的觀念，她與阿詩皆心知肚明，再累再苦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差別隻是蘇綺從頭到尾清晰理智，阿詩時而扭曲，又很快醒過來，還是要靠自己。
兩人打鬨著往輿樓走，閒時講閒話，還算愜意。北仔在門口不知等了有多久，看到她們走近後露出一笑，風雨不變。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號，農曆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辰，寶蓮禪寺天壇大佛舉行開光儀式。蘇綺陪唐太上山，穿一身高定套裝，戴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貴氣逼人，今非昔比。唐允攬著她的肩膀，神色略帶不耐，唐太始終掛著笑臉，內心不知多欣慰。
冗長又枯燥的儀式過後，他親自去幫唐太捐獻香火，臉色冷冽，唐太與蘇綺在涼亭小坐休息。路人放眼看過去，隻覺得是貴婦婆婆帶兒媳朝山進香，好溫馨的場麵。
“每次上山都陰沉個臉，他不鐘意人多，我知道。”唐太明明在嗔怪，語氣又滿是寵溺。
蘇綺說：“他這次主動要來，我沒有強求。”
唐太撫她的手：“藥有沒有按時吃？還要去做中醫調理。”
上次住院時唐太介紹的醫生，蘇綺勉為其難地去，不算認真地吃藥。
“有的，您不用掛心我。”
唐太目光深遠，兩人坐在這裡還能看到遠處木魚峰上的佛像，雲煙繚繞，禪意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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