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靜靜地吸，手指涼得有些僵硬，眼神發呆。她知道，既然她聽得到他，那他也一定聽得到她。
很快門口傳來腳步聲，蘇綺忍不住緊張，老舊的木門在唐允用力扥了兩下之後，門閥鬆動，掉落在地上，他推開四十五度的空間，靠在牆邊，笑得很不正經，像惡作劇得逞的小朋友。
男人永遠是小朋友。
“對不住。”
他毫無誠意地道歉，眼睛盯著抱膝坐在床上抽煙的人，他們都在無聲地吸氣吐氣。唐允今日買煙時隨手拿了包萬寶路，同她一樣。男人的肺活量大過女人，煙蒂被他在牆上按滅，反正是深色水泥，完全看不出來。蘇綺多吸幾口，文文靜靜地按在煙碟裡，無聲而緩慢。
窗外月光正好，窗內方寸天地，念頭一起便無處遁形。
唐允喉嚨微動，語氣認真問她：“要不要接吻？”
他光著上身向她走來，蘇綺心知肚明，身下是床，怎可能隻是接吻？她不算保守，隻是有些矯情地認為：今夜不行。那天時機不對，今夜情緒不好，總找得到借口。
唐允三步算作兩步，蘇綺急忙起身躲他，人卻已經被按住。他伸手抬她下頜，看她小小一張可憐的臉，臨近睡前，她終於沒再戴頭巾，額角有條很傷美感的淺淺疤痕。
原來如此，唐允終於知道她戴頭巾的原因，不過不妨事，他懂得探尋她美的一麵。那句話怎麼寫：誰敢說一見鐘情與色相無關？唐允不算一見鐘情，也沒有情，他就是見色起意，僅此而已。
四瓣唇相碰，一顆心顫抖，唐允熟練地想要探舌掠奪，剛觸到她檀口，感受到軟嫩，還有一絲心靈上自以為是的聖潔，就看到蘇綺垂著眸，沒有反抗，也並未迎合。
沒意思，他不至於缺女人到強迫的地步。這麼想著，唐允翻身一栽，倒在她旁邊，不算寬敞的床立刻擁擠起來。他自然地扯了一半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到底是一月天，他又不是鋼鐵人，身上已經冷起來。
蘇綺看他閉眼佯作入睡，伸手隔著被子推了他兩下，沒反應。他覺得“沒意思”，她便是“沒辦法”，隻有一床被子，蘇綺不想凍出病，還要看醫生。上等人可以隨意有頭疼腦熱，下等人早就喪失資格。
那夜唐允睡得很沉，她甚至懷疑他裝樣子。
迷迷糊糊到窗外放青，合眼的前一秒還在想：家裡唯一的刀在外麵砧板上，年尾剛磨過，湯伯出手，保證鋒利。
他身上的肌肉看起來好硬，但脖頸脆弱，絕對可以一刀斃命……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蘇綺習慣早起，今日居然賴床，絕對是昨夜睡太晚的緣故。
直到被旁邊的人從背後覆上，她已經足夠小心地隻蓋住一塊被子遮寒，唐允的呼吸打在她後頸，下麵明顯感覺得到陌生又威脅的熱源在同她探頭。
下流，蘇綺暗罵。
像是察覺她要起身，唐允右手臂探過來一撈，五指攥住她纖細的脖頸，人體好脆弱的一處。蘇綺立刻全身繃緊，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他確認這是個柔弱女人的頸，放下心後，轉為暗示性地摩挲。
蘇綺冷聲說：“鬆開你的臟手。”
還沒到唐允清醒的時間，厭煩她小動作掙紮，他轉身卷起被子蒙住頭，鼻尖仿佛還嗅得到她身上的肥皂香。蘇綺看著自己最後一塊被子都被卷走，默默起床穿衣，洗漱化妝，仿佛步入婚姻墳墓多年的一雙人，各不相乾。
她動作不輕，吵得唐允心煩，睡不安穩。明明鳩占鵲巢的是他，還要發起床氣，滿身戾氣地啐臟話，蘇綺當他發脾氣，不覺得是在罵自己。
係好頭巾，她站在床邊問他：“你幾時走？”
他那件染血的衫泡得紅透，要不是麵盆還得繼續用，蘇綺絕不會幫他洗衣服，用水衝過兩次，白衫仍舊有些泛紅，衣服徹底毀掉，她還是用衣架掛在窗前。
他坐在床上，一隻腿撐起，掩飾被子裡的生理反應，胡亂抓兩下頭：“我叫阿正來送衣服，等下給你帶上門，行不行？仙姑大人。”看她麵色猶豫，又道，“難不成你家裡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怕我翻到？那你留在家裡陪我一起等，阿正昨天去陪女友，這麼早，人家怎麼舍得放他走，你擾人清夢啊……”
蘇綺打斷他的囉嗦，教他如何鎖門：“勞煩幫我帶好門，扭開鎖關上就好。”
唐允把自己卷進被子裡，準備繼續補覺，鼻間吸進的都是她的味道，敷衍回應她：“我住過這種房，不必你教。”
她確實藏了東西在家裡，很多整理的資料，她包得好嚴，也放在了一個九十九分安全的地點。一上午守著鋪都出神，蘇綺害怕唐允去找，但他應該並未覺得自己有任何可疑之處，那便沒有動機翻她的房屋。
直到將近十二點，太陽高照，唐允穿了一身乾淨衣服出現在她店門口，神色如常，眼睛微微眯著，他憎恨正午豔陽。而中午的廟街則很不像廟街，人很少。
兩人坐在湯記的餐位，一人一碗瀨粉，唐允又叫了鹵水拚盤和鹵水豆腐，葷素皆具，同湯伯三兩句話混熟，豎大拇指盛讚湯伯廚藝。湯伯笑眯了眼，又到後麵去忙，蘇綺旁觀，心想湯伯若是知道眼前故作端正的人是他口中的“並非善茬”，還笑不笑得出。
唐允看了眼店裡的掛鐘說：“十一點三刻多些，你知不知我多久沒這麼早起過？”
本港第一富貴閒人，非他唐允莫屬，上一個有此雅號的還是怡紅公子賈寶玉。
她先吃完，很不禮貌地丟下唐允，借口還要看店，唐允大發慈悲放過她，他有正事，吃完飯還得去見唐協亭。走在日頭正盛的南街，蘇綺想到唐允剛剛說廟街好似變了個樣，變樣了嗎，多少年日日夜夜對著這一條街，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由早到晚困住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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