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宮宴前夜
宮宴的消息，三日後終於落了實。
傳旨的小內侍來冷宮時，沈知意正在替蕭執整理舊書。
說是整理，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冷宮裡能稱得上“書”的，也就那幾本殘缺不全的舊冊子，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本被蕭執翻了無數遍的《帝策》。
沈知意把書頁裡夾著的小紙條一張一張取出來，重新按順序整理好。
有些紙條上的墨已經有些暈了。
有些邊角被蕭執翻得很軟。
沈知意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他才來這個世界不算太久，可這些紙條堆在一起，竟像他們已經在冷宮裡互相陪了很多年。
“殿下，這張不能再夾書裡了，紙都快破了。”
蕭執坐在一旁，抬眼看過來：“哪張？”
沈知意展開給他看。
上麵寫的是：
——今日有雪，殿下記得多添衣，不許說習慣了。
這張是前幾日降溫時他塞進去的。
蕭執看了一眼，淡淡道：“沒有破。”
“邊角都裂了。”
“還能看。”
沈知意無奈：“殿下，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聖旨，不用這麼寶貝。”
蕭執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知意被他看得一頓，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對蕭執而言，這些恐怕比聖旨還珍貴。
聖旨隻會讓他忍，讓他跪，讓他被送進更冷的地方；可這些紙條，是有人惦記他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
沈知意低頭把那張紙重新撫平，聲音軟下來：“那我給殿下找個小盒子收著，別夾壞了，好不好？”
蕭執這才點頭：“好。”
沈知意忍不住在心裡歎氣。
小暴君其實真的很好哄。
隻要順著毛摸，不要隨便碰他珍視的東西，他就會安靜下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知意動作一頓，幾乎下意識把桌上的紙條攏進袖子裡。
蕭執也抬起眼，神情冷了下來。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體麵的小內侍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宮人。那小內侍進來後，先向蕭執行禮，態度比從前來冷宮的人恭敬許多。
“奴才見過九殿下。”
蕭執淡淡道：“何事？”
小內侍低眉順眼道：“陛下有旨，明日酉時設家宴，命諸皇子公主入席。九殿下也在召見之列。”
沈知意指尖一緊。
果然來了。
原著裡的那場宮宴。
蕭執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波瀾，隻問：“隻召我一人？”
小內侍道：“諸位皇子公主皆在，賢妃娘娘特意吩咐，九殿下久不出冷宮，明日會派人來替殿下更衣引路。”
賢妃。
又是賢妃。
沈知意心裡不安更重。
小內侍說完，又讓身後宮人呈上衣物。
那是一套玄色皇子常服。
料子比蕭執平日穿的好得多，衣襟袖口壓著暗紋，雖不算華貴，卻很襯他的氣質。衣服一展開，冷宮這間破舊偏殿都像被壓出幾分不同尋常的肅意。
沈知意看了一眼，心裡卻咯噔一下。
玄色。
宮宴上，其他皇子多半會穿暖色或明亮些的衣裳，蕭執若穿這一身出去，確實好看，卻也太冷太鋒利，容易顯得孤僻不合群。
賢妃是故意的嗎？
還是隻是隨手送來一件？
沈知意不敢確定。
那小內侍道：“這是賢妃娘娘命尚衣局為九殿下準備的。殿下明日穿這一身赴宴便好。”
蕭執沒有立刻應。
他的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神色很淡。
沈知意也不敢插嘴。
小內侍又道：“另外，娘娘說，殿下身邊伺候的人也要懂規矩。明日可帶一名近身內侍隨行。”
沈知意猛地抬頭。
他能去？
蕭執也看向他。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了一下。
沈知意心跳忽然快了。
他本以為自己不可能陪蕭執去宮宴，最多隻能提前寫點注意事項給他。沒想到賢妃竟然主動開了這個口。
可這到底是好事，還是陷阱？
沈知意一時不敢高興。
小內侍仿佛沒看見兩人的反應，繼續道：“九殿下身邊如今隻有沈知意伺候得多，若殿下願意，明日便讓他跟著吧。”
蕭執終於開口：“知道了。”
小內侍行禮退下。
等人走遠後，偏殿裡一時無人說話。
沈知意看著桌上的玄色衣袍，心裡亂得厲害。
蕭執卻先問：“你想去嗎？”
沈知意回過神，立刻道：“想。”
這次他沒有猶豫。
不管賢妃有什麼目的，不管宮宴上會發生什麼，他都不能讓蕭執一個人去。
蕭執看著他：“會有危險。”
“我知道。”沈知意點頭，“所以更要去。”
蕭執皺眉：“你不怕？”
沈知意誠實道：“怕。”
蕭執眸色微沉。
沈知意卻笑了笑：“但殿下也會怕吧？”
蕭執神情一頓。
他下意識想說不怕。
可話到嘴邊，忽然又想起雷雨夜，沈知意坐在炭盆旁邊，輕聲說“其實奴才也怕”。
沈知意從來不會因為害怕就看輕他。
於是蕭執沉默片刻，沒有否認。
沈知意心口軟了軟，輕聲道：“怕也沒關係。宮宴不是冷宮，那裡有很多人，也有很多眼睛。殿下不用逞強，奴才會陪著你。”
蕭執看著他，低聲問：“一直陪？”
沈知意認真點頭：“明日宴上，隻要規矩允許，我就一直站在殿下能看見的地方。”
蕭執的眼神這才微微鬆動。
沈知意走過去，把那套玄衣拿起來仔細看。
衣服是好衣服。
針腳細密，暗紋也雅致，隻是顏色太重。若蕭執本就性情溫潤，穿玄色自然顯得沉穩；可他現在眉眼冷峻，穿上這身，隻怕會更像別人嘴裡那個陰鬱怪異的九皇子。
沈知意思索片刻，忽然道：“殿下，明日這身衣服可以穿，但要加一點別的。”
蕭執問：“加什麼？”
沈知意翻了翻桌邊的舊物，最後從自己袖中摸出一小段素白色的舊絲帶。
這是他之前從一件破舊裡衣上拆下來的，原本打算留著綁紙條。絲帶不算新，但洗得很乾淨。
“把這個係在腰側，或者壓在衣襟裡，露一點白邊。”
蕭執看著那段絲帶：“為何？”
“玄色太冷，添一點白，會顯得乾淨些。”沈知意說完，又補充道，“明日殿下要讓人覺得，你雖然久居冷宮，卻不是陰沉乖戾的人。你要安靜，但不能顯得怯懦；要守禮，但不能顯得卑微；要讓人知道，你不是他們可以隨意羞辱的人。”
蕭執靜靜聽著。
沈知意說這些話時，神情比平時認真很多。
他明明隻是個小太監，卻仿佛在替一個即將上戰場的人整理鎧甲。
蕭執忽然問：“若他們還是羞辱我呢？”
沈知意手一頓。
原著裡，確實會有人羞辱他。
三皇子會故意提起冷宮舊事，幾個世家子也會借酒譏諷。甚至還有人會把酒潑到蕭執衣擺上，說他身上有冷宮的黴味。
沈知意想到這些，就覺得胸口發悶。
他抬頭看著蕭執：“殿下要記住，別人羞辱你，不代表你真的卑賤。真正卑劣的，是拿別人的苦難取樂的人。”
蕭執看著他：“那我該忍？”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忍這個字太苦了。
蕭執已經忍了太多年。
他不想一味讓蕭執忍，可明日那種場合，如果蕭執當眾動怒，後果隻會更糟。
於是沈知意認真道：“不是所有時候都要忍，但明日要分清楚，哪些話可以不理，哪些話必須回。”
蕭執眼底浮起一點興趣：“如何分？”
沈知意坐下來，拿過一張舊紙，開始給他列。
“若有人說冷宮清苦，殿下可以說，承蒙父皇惦念，如今已經好許多了。這樣既不抱怨，也不顯得狼狽。”
蕭執點頭。
沈知意繼續道：“若有人問殿下這些年過得如何，殿下不要說苦，也不要說恨，就說靜心讀書，反省己身。”
蕭執淡淡道：“我不曾反省。”
“我知道。”沈知意壓低聲音，“但宮宴上要這樣說。”
蕭執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這樣小心翼翼地教自己說場麵話，有些新鮮。
沈知意繼續寫：“若有人故意提起你的母妃……”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關於蕭執的生母，原著裡寫得很少，隻說她出身低微，早年受寵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牽涉一樁宮變，被褫奪封號，死在冷宮。蕭執也因此被皇帝厭棄。
這件事是蕭執心裡最深的刺。
宮宴上若有人拿這個刺激他，蕭執很可能失控。
沈知意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殿下，若有人提起你母妃，你不要接。”
蕭執原本平靜的神情果然冷了下來。
“為何？”
“因為他們若提，就是故意激你。”沈知意認真道，“你越在意，越不能讓他們看出來。等以後你有能力查清當年的事，再為你母妃討公道。可明日不行。”
蕭執沉默許久。
沈知意看得出來，他在壓情緒。
他沒有催，隻安靜等著。
過了很久，蕭執才低聲道：“若他們辱她呢？”
沈知意心裡一疼。
這個問題不好答。
母親被辱，怎能無動於衷？
可若被人三言兩語激得當眾失態，蕭執好不容易得到的離開冷宮的機會，很可能會再次斷送。
沈知意想了想，說：“殿下可以說，逝者已矣，不敢妄議先人。”
蕭執抬眼。
沈知意繼續道：“若他們繼續說，便是他們不敬死者，不懂禮數。到那時，丟臉的不是殿下，是他們。”
蕭執垂下眼，慢慢重複了一遍：“逝者已矣，不敢妄議先人。”
“對。”沈知意點頭，“聲音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輕。讓旁人聽見就好。”
蕭執忽然道：“你懂得很多。”
沈知意手一抖，差點把墨滴到紙上。
“奴才隻是……聽得多。”
蕭執看著他：“在何處聽？”
沈知意硬著頭皮道：“宮裡。”
蕭執沒有追問。
可他的眼神卻讓沈知意知道，這個理由快不好用了。
他心裡發虛，隻好趕緊轉移話題：“總之，明日最重要的是穩住。殿下不必討好任何人，也不必急著證明自己。第一次露麵，隻要不出錯，就是贏。”
蕭執低聲道：“隻是這樣？”
“對。”沈知意看著他，認真道，“活著走出冷宮，穩穩坐完那場宴，再穩穩回來。以後有的是機會。”
蕭執看著“回來”兩個字，眼神微動。
沈知意每次都讓他回來。
好像回來之後，這座破敗冷宮就不隻是冷宮。
而是有人在等他的地方。
蕭執忽然覺得，明日宮宴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去。
沈知意會陪著他。
晚膳之後，沈知意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替蕭執準備明日要穿的衣物。
他把玄色常服攤開，仔細理平褶皺，又將那段素白絲帶熨得平整些。冷宮沒有熨鬥，他便用裝了熱水的銅壺隔著布一點一點壓。動作笨拙，卻很認真。
蕭執坐在一旁看書，目光卻總不自覺落到他身上。
沈知意忙起來時，會不自覺抿唇。
遇到壓不平的褶皺，還會很輕地皺一下眉。
蕭執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滿。
像是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一點一點塞進了熱粥、糖、紙條，還有眼前這個人低頭替他整理衣服的模樣。
沈知意把衣服整理好後，抬頭見蕭執還在看他，不由得摸了摸臉：“怎麼了？奴才臉上有墨？”
蕭執搖頭。
沈知意不太信，湊到水盆邊照了照。
水麵映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
他這幾日睡得不多，眼下有點淡淡的青。冷宮夥食不好，他好像也瘦了些。沈知意看著水裡的自己，忍不住歎了口氣。
“再這麼下去，我回現代的時候，怕是要認不出自己了。”
他說得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
可蕭執聽見了。
“現代？”
沈知意後背一僵。
糟了。
他說漏嘴了。
屋裡驟然安靜下來。
蕭執放下書，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那是什麼地方？”
沈知意腦子飛快轉動。
“現……現代……”他乾笑了一聲，“奴才是說，現下這個樣子。奴才嘴快，說錯了。”
蕭執看著他。
那眼神顯然不信。
沈知意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最怕的不是蕭執追問，而是自己根本無法解釋。穿書、現代、原著暴君，這些話說出去太荒唐，也太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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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本一是隻來本生人的你，他訴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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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沉舊依也，削瘦舊依他
。了年少的儘於歸同界世個整和要像得冷冰神眼、瓷碎握手、裡宮冷在坐自獨個那日一第是再不經已他可
。局結變改以可定一們他，得覺然忽意知沈
”。下殿“
。頭抬執蕭
”。怕要不日明“：道聲輕，邊門在站意知沈
。他著看執蕭
”。來回你陪也，去你陪我“：睛眼彎了彎意知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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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我陪日明，知知“：說聲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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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下殿陪，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