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個朋友
拿到手機才發現已經到下午兩點半了。
鬱齊明給田天回了消息報平安，由白拾扶著坐進他叫來的車裡。
兩人各占後排一邊，像隔了條看不見的界河。車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往後退，鬱齊明的視線假裝很忙，跟那些倒退的樹和樓較勁。
可眼睛有它自己的想法，時不時就往旁邊偏。
這一偏，就對上了。
白拾正看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雙黑眸在暗沉的車廂裡格外亮，眼珠漆黑，幽深，藏著一整段無法提及的舊事。
睫毛濃密，長度剛好，不遮鋒芒。眼角尖，眼尾微微上翹，標準的桃花眼。
可他看人時，從來不會讓人覺得多情含蓄。
因為裡麵溫度太低，冷得像一口深冬的井。
兩人在後座默默對視。同時犯了倔，誰都不肯先挪開。
雙方都覺得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可白拾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喉結滾了一下。
眼型細長，眼尾平直，窄窄的雙眼皮薄薄一層，是略微圓潤些的鳳眼。
看人時矜貴，帶著骨子裡養出來的挑剔。
可昨晚，那雙眼睛濕著、紅著、破碎地望過來時，他每次都沒能拒絕。對方皺著眉求他輕一點，他嘴上應著，動作卻更狠。
因為對方承受不住時，會伸手抱他。
抖著胳膊把他拉近，貼著他的胸口，似乎是怕他走。
他很惡劣。
他清楚的知道。
可他貪戀。
他活到二十九歲，得到的東西太少了。
少到得到一個鬱齊明，就已經覺得命運對他開了恩。
白拾率先收回視線。
不急。
來日方長。
鬱齊明在心裡“哼哼”一聲，覺得自己贏了這場對視。
他收回目光，嘴角壓著暗喜，偷瞄身邊人一眼。
他心想：兩人現在可真是最近又最疏遠的關係了。昨晚都這樣那樣了，可他連對方多大、做什麼的、住哪兒都不知道。
小少爺頓時有點不痛快。
沒等他想好怎麼發泄，眼前忽然出現一部黑色手機。
看不出牌子，機身淩厲，像一截黑色的裝甲，屏幕黑著，冷光一閃。
鬱齊明抬眼。
白拾手指一觸，屏幕亮起，點開微信。
“加個聯係方式。”
鬱齊明和他對視，下巴抬著，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架勢。
“……行吧。”
可惜上揚的嘴角沒藏住，被左上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輸入自己的手機號，發驗證碼。
在掏出手機驗證時，改備注的手指忽然一頓。
他勾起壞笑，先打下一個“大”字。
又敲下“公雞”。
然後從emoji裡挑出一隻白身紅雞冠的大公雞，昂首挺胸，插在後麵。
最後才補上“白拾”。
“是這個字吧？”他假裝不確定地抬眼試探。
白拾掃了一眼屏幕。
那隻公雞在聊天框上方趾高氣揚地站著，他目光停了兩秒，移開。
“嗯。”
鬱齊明滿意了，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要是敢把我的名字打錯，你試試。”
白拾捉住他的手腕，製止他亂動的動作。
“不會。
語氣篤定得讓人沒法懷疑。
鬱齊明不信。
很多人都會寫錯他的名字，“奇”“其”是最常見的，還有“銘”“鳴”。
他自己都習慣了被人寫錯。
他湊過去看白拾的屏幕。
對方正不緊不慢地打字，一個拚音接著一個，鄭重的像在寫什麼正式的文書。
打完了。
鬱齊明定睛一看，
兩個紅色愛心，規規矩矩地卡在名字前後，老實巴交的，甚至有點土。
鬱齊明耳根子一熱。
他默默在心裡吐槽：好土。
但手很誠實，沒讓他改。
土點也好。
他在心裡給自己找補，說明這人沒什麼花花腸子。
嘿嘿。
車子停在樓下。
白拾先下車，轉身彎腰，伸手要扶。
鬱齊明扶著車門站起來，腳一沾地，臉上扭曲了一瞬。
酸脹從腰眼一路燒到腿根，像被什麼碾過又拚回去。他咬著後槽牙，硬是把那聲呻吟咽了回去。
抬頭一看，白拾站在旁邊，麵色如常，肩背筆挺，清爽得像剛睡了個午覺。
氣不過。
鬱齊明伸手掐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
可惜那胳膊繃得比鐵還硬，他使了半天勁，也沒見對方變臉色。
他不滿，嘴一撇，正要找事。
下一秒，後腰被溫暖的手臂環繞，給了他一個支撐。
哼哼，還算有眼力見兒。
“哎呦！小夥子！”
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門從前方炸出來。
卷發大姨拎著幾根廢鐵管，三步並兩步湊上前，上下打量他：“你昨晚怎麼沒回來？你弟弟一個人在家，擔心的不得了，半夜還下來問過我一趟！”
她說著又湊近半步，眯起眼：“怎麼了這是？臉色好差哦？”
鬱齊明扶著白拾的胳膊穩住身體，扯出一個笑：“阿姨沒事，昨晚出去玩了。”
大姨明顯不信。
她的視線從鬱齊明臉上移到白拾身上，轉了兩圈，又落回兩人挨在一起的姿態上，眉頭越擰越緊。
“小夥子，”她壓低聲音，一臉嚴肅，“你不會和人打架了吧？”
嘴上問著打架，眼睛卻死死盯著白拾。
隻差把“是不是這人欺負你了”寫在臉上。
白拾眼底的溫度驟降。
那雙黑眸像結了霜的刀，冷冷掃過去。
大姨被這一眼盯得脖子一縮，卻沒退。
她把鐵管往身前一擋，一副“你瞪我也要說”的架勢。
白拾看著她，眼底的冰層忽然裂了一道縫。
他看出來了。
這大姨是真的關心鬱齊明。
鬱齊明夾在中間乾笑，連連擺手：“真沒有，阿姨您別多想，我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鬱齊明腦子飛轉，憋出一句，“昨晚喝多了，這是我朋友，他送我回來的。”
大姨“哦”了一聲，拉長了調子，目光在兩人之間又掃了一個來回。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又在騙我。
鬱齊明生怕她繼續追問，連忙掐了一把白拾的胳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快走！”
白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大姨好生厲害，硬生生把鬱齊明逼出了一項無師自通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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