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之前，你說我是沈家的人，該為沈氏聯姻。”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嫁完了，你說我是陸家的人，該從沈氏退出。爸，我到底是哪家的人，取決於你哪天想拿我換什麼？”
一個老股東皺眉：“知遙，和你父親說話注意分寸。”
我看向他：“劉叔，城西項目你們想接，可以。今天下午外資行複審會，你們誰去？”
會議室裡沒人答。
我繼續道：“陸氏供應商替換後的合同還沒簽，沈氏舊客戶線還沒完成授權，外資行要求的交叉擔保方案隻有我和陸時謙看過。現在換人，項目至少停兩周。”
沈懷民冷聲說：“沈氏離了你照樣轉。”
“當然。”我點頭，“隻是轉得慢一點，貴一點，風險大一點。反正虧的是集團，不是爸一個人的錢。”
沈懷民猛地拍桌：“沈知遙！”
顧映雪適時開口：“知遙，你爸最近血壓高，你少氣他。你現在已經嫁進陸家，陸總也疼你，沒必要再抓著沈氏這點權不放。”
她說“陸總也疼你”時，語氣很柔。
柔得像一根針。
我看著她腕上的鐲子：“顧阿姨，當年我媽是不是也這麼想？”
顧映雪的笑淡了。
“她以為我爸疼她，所以嫁妝交給他打理，客戶交給他維係，連外公留下的人脈都替他鋪好。後來她死了，你戴著她的鐲子坐在這裡，勸我別抓著權不放。”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沈懷民的臉色發青：“你母親的事，少拿出來說。”
“為什麼？”我問，“爸怕聽？”
他盯著我，眼神裡終於露出警告：“今天董事會隻談項目。你如果繼續情緒化，我會讓秘書請你出去。”
我笑了下。
情緒化。
這是沈懷民最喜歡給女人扣的帽子。
我媽當年質問他和顧映雪，他說她情緒化。我媽查賬，他說她疑神疑鬼。我媽死後，所有新聞都說她長期抑鬱，精神狀態不穩定。
死人不能辯解。
活人可以。
會議室門被敲響。
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為難：“沈董，陸總到了。”
沈懷民愣住。
我也有些意外。
陸時謙走進來時，身後隻跟著陳序。他今天沒有帶大陣仗，甚至沒有看我，直接把一份文件放到會議桌上。
“外資行複審會提前到上午十一點。陸氏需要沈氏確認項目授權人。”
沈懷民很快調整神色：“時謙，你來得正好。知遙最近身體和情緒都不太適合繼續高強度工作，我正準備安排更穩妥的人接手。”
陸時謙看了我一眼。
我神色如常。
他收回視線：“陸氏隻認沈知遙。”
沈懷民臉上的笑僵了。
“這不合適。”他說，“她畢竟剛和你結婚，容易被外界質疑利益輸送。”
陸時謙語氣平穩：“城西項目啟動時，沈知遙還沒嫁給我。沈氏拿出的客戶線、前期談判資料、土地配套方案，都是她負責。現在臨時更換授權人，陸氏會重新評估沈氏履約能力。”
這話落下，幾位老股東臉色都變了。
沈懷民壓著火：“你這是替她站台？”
陸時謙沒有否認：“我替項目風險說話。”
我看著他。
他側臉冷淡，分寸拿得精準，沒有一句多餘的私人維護，卻每一句都落在沈懷民最怕的地方。
沈懷民終於意識到，今天不能再硬拿項目權限。
他緩了口氣：“既然陸氏堅持，授權可以暫時不動。但知遙，你也要明白，你姓沈，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爸放心。”我說，“我一直記得自己姓沈。”
會議散後，沈懷民讓其他人先走，隻留下我、陸時謙和顧映雪。
顧映雪替他倒了杯溫水，低聲勸：“懷民，別動氣。”
沈懷民沒有接水，目光沉沉地看著我：“知遙，我培養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帶著外人回來逼我。”
“你培養我？”我輕聲重複。
他臉上掠過不耐：“沒有沈家，你以為你能有今天？”
我看著他身後那麵牆。
牆上掛著沈氏早年的合照。照片裡，我外公站在正中，年輕的沈懷民站在邊上，姿態謙遜。那時他還不是沈董，隻是我外公看中的女婿。
我媽站在外公旁邊，穿一條淺色裙子，笑得很溫柔。
她那時候應該真的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爸，我媽死前給你打電話，說有話問你。”我說，“她想問什麼？”
沈懷民臉色驟變。
顧映雪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水灑在桌麵上。
這個反應已經夠了。
陸時謙看向我，眼神也沉下來。
沈懷民很快冷笑：“她當時病得厲害，說話顛三倒四。你要拿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說過的話來質問我？”
我從包裡拿出一隻舊錄音筆，放在桌上。
沈懷民瞳孔緊了一下。
顧映雪低聲說：“這是什麼？”
“我媽遺物。”我說，“她死後，東西被你們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保姆偷偷寄給我外婆的。外婆走前，又交給了我。”
沈懷民盯著錄音筆，臉色難看：“你早就有這個？”
“前段時間剛修好。”
這是真的。
錄音筆太舊，數據損壞了一部分。我找了專業機構恢複，昨晚才拿到完整音頻。
我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段雜音。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
很輕，卻清楚。
“沈懷民，顧映雪名下那家公司，為什麼會收到我爸當年留給我的信托分紅？”
沈懷民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查到賬了。”我媽說，“還有那隻鐲子。你說拿去保養，為什麼會在她那裡？”
錄音裡，沈懷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今天是映雪生日，我不想和你吵。”
我媽的呼吸很亂：“你回來。隻要你回來，我們當麵說。”
“別鬨，今天不合適。”
錄音到這裡停了一下。
後麵隻剩一段很低的哭聲。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我關掉錄音筆。
“這段錄音不能證明你害死她。”我看著沈懷民，“但足夠證明，我媽死前已經發現你和顧映雪轉移她的信托分紅，也足夠證明你們拿走了她的嫁妝。”
顧映雪臉色慘白：“知遙，這裡麵一定有誤會。當年那些錢是你爸拿去周轉公司……”
“顧阿姨。”我打斷她，“你現在戴著的鐲子，也是在替公司周轉嗎？”
她下意識捂住手腕。
這個動作讓沈懷民的臉色更難看。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不要你解釋。我隻要兩件事。”
沈懷民看著文件，沒有動。
我替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把我媽名下信托被轉走的分紅，按現在估值補回我個人賬戶。第二，把沈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轉給我。那是外公遺囑裡原本給我媽的部分，這些年一直由你代持。”
沈懷民氣得笑了：“你瘋了。”
“你可以拒絕。”我說，“錄音、流水、鐲子來源、當年保姆證詞，我會按順序交給媒體和董事會。沈氏最近正要靠城西項目續命，爸可以試試，醜聞出來以後，外資行還願不願意進場。”
沈懷民死死盯著我：“我是你父親。”
“我知道。”我看著他，“所以我隻要股份，沒有送你進去。”
他的手背青筋繃起。
顧映雪聲音發抖：“懷民，你別聽她嚇你。她沒有證據證明那些錢是我們拿的。”
我從包裡取出一份複印件，推到她麵前。
那是當年信托分紅流向。
最終收款公司法人代表，正是顧映雪的堂弟。
顧映雪再說不出話。
陸時謙一直站在旁邊。
從錄音響起開始，他沒有插手，也沒有打斷。直到此刻，他才伸手把那隻水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免得水繼續流到文件上。
很小的動作。
卻讓我知道，他聽懂了這場談判的重量。
沈懷民坐回椅子裡，像一瞬間老了幾歲。
“沈知遙。”他聲音啞了些，“你媽如果還在，不會想看見你這樣對我。”
這句話讓我想笑。
我媽如果還在，可能依然會替他找理由，依然會盼著他回頭，依然會把自己困在那棟房子裡。
可她已經不在了。
死去的人不會再想要什麼。
活著的人也不該替她繼續忍。
“我媽如果還在。”我說，“她會先拿回自己的東西。”
沈懷民閉了閉眼。
最終，他拿起筆，在股份轉讓意向書上簽了字。
顧映雪失聲：“懷民！”
沈懷民沒有看她。
他簽完，把筆狠狠丟在桌上：“滿意了？”
我收起文件：“等正式過戶完成，我會更滿意。”
從沈氏出來，外麵下起了雨。
陸時謙的車停在門口，陳序撐著傘等我們。
我沒有立刻上車。
雨水砸在台階上，濺起一層白霧。我想起很多年前，醫院太平間外也是這樣的雨天。那時我站在走廊儘頭，看見沈懷民摟著顧映雪，低聲讓她別怕。
沒人讓我別怕。
後來我就真的不怕了。
陸時謙把傘移到我頭頂。
“什麼時候拿到錄音的？”他問。
“昨晚。”
“你今天本來就打算攤牌？”
“嗯。”
他看著我：“所以我來不來，都不影響結果。”
“影響。”我說。
他眼神動了一下。
我抬頭看他：“你來得剛好，讓我爸更確定，我現在有陸氏這個籌碼。人在害怕的時候，簽字會快一點。”
陸時謙握傘的手緊了緊。
雨聲蓋住了幾秒沉默。
他忽然低聲說：“你連我也算進去了。”
“陸總。”我平靜道，“聯姻的價值，不就在這裡嗎？”
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上車後，陳序把外資行複審資料遞給我，語氣比平時更輕：“沈總，十一點會議還有四十分鐘。”
我接過資料，翻到需要簽字的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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