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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貌醜。

皇帝為羞辱胞弟,故意將我指給眼盲的攝政王為妻。

兩年悉心照料間,他不曾見過我的臉。

直到眼疾痊愈那日。

皇帝設宴,讓我與貌美的嫡姐一同站在他麵前:

「皇弟不妨猜猜,哪位才是朕賜給你的王妃。」

蕭昱懶散抬眼,指向嫡姐:

「相由心生。」

「與臣弟作伴之人,自然是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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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蕭昱手上明明還捏著我繡給他的香囊。

眼神卻隻顧著望向嫡姐。

不曾看我一眼。

得知是認錯了人,才堪堪回神,隨手把帶著梨子圖案的香囊丟在桌上:

「本王眼疾初愈,讓諸位見笑了。」

他頓了頓,眼皮都不抬一下,又補上一句:

「王妃莫怪。」

人之常情,我有自知之明。

從小到大,我與嫡姐孟鳶站在一起。

一個像畫裡的仙子。

一個是自幼貌若無鹽,京城中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粗野醜女。

前者能把寺廟裡最清心寡欲的和尚佛子勾得當場還俗。

後者能把花樓裡最風流浪蕩的紈絝子弟嚇到決意出家。

宴席上眾人原本還在觀望。

誰也拿不準向來喜怒無常的攝政王會不會在眼盲的兩年裡改了秉性,會對日夜守在身邊伺候自己的王妃生出幾分憐惜的情分。

畢竟嘲弄一個無人出頭的庶女不算什麼。

得罪了攝政王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見此情形,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周遭竊笑和難聽的話便不再刻意遮掩,一並撞進我的耳朵裡。

「你們瞧瞧,攝政王一雙眼睛都黏在孟鳶身上,哪裡還顧得上孟梨,可憐王爺複明了,卻要日日對著那張醜臉,倒不如一直看不見。」

「庶出也罷了,偏偏又生得如此不堪,站在自家嫡姐身旁和丫鬟一樣,實在上不得台麵。」

「我要是攝政王啊,我也揣著明白裝糊塗,哪怕認出了也不要人,這樁婚事要不是眼疾的變故,哪能輪得到她。」

我靜靜聽著。

想起往日在王府,也曾有仆役私下嚼舌根。

說攝政王娶了這麼個王妃,怕是夜裡都不願同榻。

當時蕭昱眼睛還瞧不見,卻不知怎的,那天竟發了很大的火,把說閒話的幾人全攆去了莊子上做苦力。

我原以為他是在意我的。

如今想來,大約隻是嫌他們吵,也嫌我壞了他的名聲。

平心而論,說得都對。

這樁婚事,原本是輪不到我的。

02

兩年前,也是這樣一場宴席上。

攝政王蕭昱去圍場打獵,不知怎麼竟從馬上摔了下來。

傷得不算重,人卻從此看不見了。

皇帝派了資曆最深的太醫去王府診治,賞下最貴的藥材,最後還是不見起色。

酒過三巡,席間依舊死氣沉沉。

「皇弟驟然遭此禍事,朕日夜憂心,寢食難安,每每想起,更是恨不能替他分擔苦楚,若能尋得一位知冷知熱之人在身旁伺候,也好寬慰幾分。」

坐在上首的皇帝連連歎氣,痛心不已,目光徘徊於在座女眷之間。

害得世家小姐們紛紛驚慌低頭,生怕被看上了,要斷送後半生去伺候一個瞎了眼的王爺。

說難聽些,這和跳進火坑並無兩樣。

皇帝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流露出幾分笑意:「若是隻擅琴棋書畫怕是照顧不好朕的皇弟,朕倒是聽聞,孟家有位小姐溫婉賢惠,最會體貼人。」

孟鳶在聽到孟家兩字的時候,臉色一白,見皇帝直直盯著的是我,才鬆了口氣,笑盈盈道:

「恭喜妹妹了。」

「且慢。」

眾人抬頭望去。

蕭昱眼上覆著紗,懶洋洋地開口推拒:

「臣弟如今都是一個廢人了,隻怕人家姑娘心裡有怨,別白白耽擱了她,皇兄莫要強人所難。」

皇帝擺了擺手,神色坦然:

「皇弟不必多言,現下最需要的,不是陪你風花雪月之人,而是能體貼你難處打理府中家事的,孟家小姐不像旁人嬌生慣養,朕覺著正合適。」

聖上作媒,天大的恩賜。

一樁原本壓根高攀不起的婚事,就這樣稀裡糊塗定下了。

再無轉圜的餘地。

03

宴席繼續。

我和孟鳶剛回了各自的座位。

父親就站了起來,喜氣洋洋朝蕭昱舉杯:

「王爺康複,乃社稷之福,小女能入王府伺候,是她的福分,臣敬皇上,敬王爺。」

那副紅光滿麵,趨炎附勢的嘴臉。

和當初跟嫡母嘀咕攝政王眼瞎後難免失勢,朝中一貫拜高踩低,可別牽連到孟家的樣子。

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兩年裡躲得比誰都遠,這會兒攀上翁婿情分了。

我正暗自腹誹著,就聽蕭昱接過話茬:

「嶽父言重了,本王能在這兩年裡好起來,多虧孟大小姐常來探望解悶,王妃也還算妥帖。」

孟鳶眼圈微紅,抿嘴笑得羞怯:「臣女隻是做了份內的事,勞王爺記掛。」

蕭昱的眼神越發繾綣:

「哪裡的話,孟大小姐往後若是得空,不妨多來府裡坐坐。」

「那鳶兒改日便去叨擾王爺……」

兩人一唱一和,你來我往,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就差我搬張床到大殿中央讓他們互訴衷腸了。

我低頭夾了一筷菜,準備再看看這出戲還要演到什麼程度。

下一秒。

孟鳶就把話頭轉向了我。

她像是剛剛想起我的存在,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遲疑:

「妹妹不會介意吧,咱們到底姐妹一場,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王爺開了口,我也不好推辭。」

我擱下筷子,似笑非笑:「怎麼會,求之不得,姐姐多來一趟,王爺的病就能多好幾分,比什麼太醫都管用,藥也不必吃了。」

孟鳶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理她,繼續說下去:「早知道一開始就該讓姐姐出馬,說不準王爺眼盲的當日便能痊愈了,隻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姐姐人在哪裡。」

話音未落,身旁響起蕭昱的聲音:

「住口!」

04

蕭昱有些急惱地瞥了我一眼。

隨即起身向皇帝告罪:「臣弟管教無方,讓皇兄見笑了。」

皇帝卻來了興致,撫掌大笑:

「這是家宴,不必太拘禮了,你們小夫妻拌嘴,朕覺得有趣,況且若有什麼不是,也算作朕當年倉促賜婚的不是,怪不得你,隻是……」

他話鋒一轉,用開玩笑的口吻道:

「與其放任你們相看兩厭,不如由朕做主,撤了這樁婚事,再接孟家小姐進宮補償,如何。」

我倒是無所謂,哪裡都一樣。

橫豎換個地方吃飯睡覺。

蕭昱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向後一靠,漫不經心道:

「皇兄要人,臣弟自然雙手奉上,隻可惜臣弟這王妃相貌粗陋,有汙聖目,朝中大臣怪罪下來,指責臣弟給皇兄添了麻煩,豈不是無妄之災。」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神色鬆快了不少:

「還是皇弟思慮周全,朕隨口一提罷了。」

顯而易見,皇帝自然也看不上我,給了個台階就急著下了。

生怕真接到了我這塊燙手山芋,後悔都來不及。

位高權重可真好啊。

談笑間能把我一輩子的婚事定了,這會兒又差點把我的第二春談妥了。

我看著皇帝和蕭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要是能把什麼毒藥神不知鬼不覺下到他們酒杯裡就更好了。

05

宮宴結束,回王府的路上。

我開始思考下毒的可行性,就算毒不死,也要把他們毒啞。

儘說些我不愛聽的話。

把毒藥下在酒裡,皇帝一杯,蕭昱一杯。

我坐在旁邊看他們捂著喉嚨倒下去,然後站起來拍拍裙子走人,深藏功與名。

「王妃娘娘,您笑得有點嚇人,還好嗎。」

我回過神,發現丫鬟青霜正躲在馬車的另一端,不安地看著我。

「挺好,我在想事情。」

「什麼事,奴婢可否分擔一二……」

「想怎麼毒死皇上和王爺。」

青霜瞪大眼睛,顧不得主仆有別了,衝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

「王妃娘娘,被人聽見這是要殺頭的!」

馬車晃了一晃。

「別怕,蕭昱這會兒正護送孟鳶回府,聽不見,我一個人乾掉兩個,也不算虧。」

我掙脫開,理直氣壯挺直腰板。

「那誅九族——」

「誅九族更好,把大家一鍋端了報仇雪恨!」

我脫口而出接得飛快,又後知後覺想起青霜是從王府裡跟著我的,不是我自己從孟家帶去的人。

畢竟那時候,孟家上下所有人都不願受失勢王爺的牽連,隻想跟我斷絕關係,離得越遠越好。

嫁妝都隻象征性給了一床被子,又怎麼會有貼身丫鬟。

壞了壞了,這下好了。

要是青霜告發,我該死無葬身之地了。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兩人都笑得有點尷尬。

青霜擦了擦汗,小聲嘀咕:「可是,您想毒皇上就算了,就別毒王爺了吧,他其實……」

她後麵說的我聽不清楚,特別含糊。

「其實什麼。」

青霜連忙搖了搖頭:「沒什麼,是說王爺活該,奴婢願誓死跟隨王妃娘娘!」

我眼眶一熱,鄭重點頭:「嗯!」

06

蕭昱心心念念當了一晚上的護花使者。

人回來了,魂卻丟了。

剛進王府,就把仆從們叫到跟前,吩咐了一長串讓人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被褥,茶具,屋裡的陳設擺件都換新的,鳶兒用不慣舊物。」

「廚子去宮中調一個回來,鳶兒喜食魚蝦,最愛江南風味。」

「鳶兒要在王府小住,有什麼要花銀子的地方,直接從我賬上走,不必來問。」

眾人正忙得團團轉,有個不會看眼色的管事非要多嘴問了一句:「王爺,那王妃娘娘的屋子裡,可要添置什麼。」

他這才瞥見我站在不遠處,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輕描淡寫回應道:

「這……本王眼盲了兩年,不知道王妃素來喜歡什麼,照舊吧,王妃心善,必不會在這些小事上和鳶兒爭的。」

王妃,鳶兒,誰親誰疏,顯而易見,聽得人心口發酸,又堵又漲。

可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我走到管事麵前:「就聽王爺的,也照原樣給我屋子裡備一份,吃食也按姐姐的規格。」

蕭昱嘴角抽了抽,沉下臉:

「你又置什麼氣,就這般容不下自家姐妹,故意做出這副樣子麼,長久以往,府裡的花銷豈能容你胡鬨。」

我嘖嘖稱奇:

「怪了,用在孟鳶身上便不覺得花銷大了,堂堂攝政王,連這點銀子也要計較,也不知這裡究竟是王府,還是乞丐窩,早知如此,方才宮宴上,我就該答應皇上進宮才是。」

蕭昱被我氣得臉色漲紅,胸口起伏,恨不得當場把我的嘴縫上。

管事趕緊給他順氣:「王爺,消消氣啊,您還得給句準話,王妃那邊……」

「來人,照王妃說的辦,本王倒要看看,她還能折騰多久。」

蕭昱捂著心口冷笑:「牙尖嘴利。」

我乖順行禮:「多謝誇獎。」

07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

難得不用整夜陪著蕭昱,不用記掛他的眼疾,也不用擠同一張床。

我睡得安穩極了。

直到青霜哭喪著臉,推開門撲到我身邊:「王妃娘娘,大事不好了!」

我一下子精神了,兩眼放光:「是不是狗皇帝和蕭昱死了!」

「……那倒不是。」

她噎了一下,急急忙忙和我講起京城裡的傳言:

「外頭都傳遍了,說您昨兒對王爺冷言冷語,把他氣出心疾,還說孟大小姐溫婉體貼,聽聞消息天不亮就趕來王府寬慰王爺……」

「停。」

我托著下巴,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事兒不是我傳出去的,蕭昱也不太可能自己把丟人的事往外說,讓人笑話,仆役們昨晚忙著給孟鳶收拾屋子都累壞了,倒頭就睡,那麼是誰說出去的。」

「王妃娘娘!」

青霜恨鐵不成鋼地跺腳:

「您還有心思關心這個,孟大小姐都快登堂入室了!」

我被她連拖帶拽地去了蕭昱的臥房,連早午膳都顧不上用,就目睹了眼前的一幕:

孟鳶坐在蕭昱榻邊,心疼地想幫他揉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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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妹妹在家時就脾氣古怪不懂事慣了,王爺當真受苦了,回頭我一定好好說她。」

蕭昱半靠在榻上,臉色確實有些發白,一手按著心口,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側身輕輕躲開孟鳶的手:

「先別忙了,我怕你累著。」

好一個怕她累著。

以前我端藥喂他的時候,就總不老實。明明眼睛看不見,手卻偏偏能準確捉住我的手腕捏一下,又勾住我的手指,覆上來和我十指相扣。

更別提晚上睡覺非要擠過來把我往懷裡帶,推他就裝聽不見,醒來還要一臉無辜說自己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煩人勁怎麼不怕我累著。

這會兒倒裝起正人君子了。

我扭頭就走,青霜還在拉住我的衣袖,一個勁地追問我為什麼不吃醋不把蕭昱搶回來。

我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對上她期待的眼神:

「因為我不能吃醋。」

08

小丫頭聽不懂這句話。

我向她解釋。

吃醋就代表喜歡,喜歡才會在意,在意就會變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當眾受孟鳶挑釁,嗆聲回去,是不想任人欺負,若不是她把話頭指向我,我當時隻顧著填飽肚子而已。

問蕭昱要同規格的待遇,是要把切切實實的好處抓在自己手裡,至於誰要來小住,又要如何郎情妾意,和我無關。

我不能失去保護自己的尖刺,那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

孟府人人都知道,我是個不該出生的汙點。

家中嫡母出身世家大族,嫁給我父親時帶了半城嫁妝,婚前就立下規矩不許納妾。

父親靠著嫡母娘家的提攜平步青雲,本該珍惜,心裡的憋屈卻積怨得越來越久,直到一日酒醉後徹底爆發,強迫了柴房裡一個粗使丫鬟。

那就是我娘親。

鬨出這樣的醜事,父親慌了手腳,連夜跪在嫡母麵前認錯,酒醒後見我娘親是個做慣了粗活不善言辭的丫頭,心中更是並無半分憐惜,一股腦全賴在了她頭上。

不知廉恥,蓄意勾引。

這便是我出生後聽到旁人議論我娘親最多的話。

於是,受下人欺淩,吃殘羹剩飯,睡潮濕柴房也成了尋常事。

再後來,一年冬天,我著了場嚴重的風寒,眼看就快不行了。

嫡母本不打算救我,所謂的父親更是早就忘了我的存在。

是我娘親跪在雪地裡用自己的命做交換,求他們給我一條生路。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搬出了柴房,成了名義上的孟家二小姐,而代價是,我永遠都見不到我的娘親了。

當一個人的盼頭隻是快快長大和珍惜這條命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感情那樣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算不得什麼。

不可否認,相處的那兩年裡我是動過心。

但蕭昱,你沒有那麼重要。

09

記得剛進王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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