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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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為人矜持。

想要的東西絕不主動開口要,別人給了也不能接,須得推辭再三,以表教養。

而我從小沒有教養,更不知矜持為何物。

適婚那年,皇後在宮宴上一時興起,想做個媒。

於是詢問各家公子小姐可有意中人。

眾人都沉默不語。

嫡姐更是羞紅了臉:「婚姻大事自當聽憑長輩做主,我……我沒有想法。」

唯有我舉了手:「皇後娘娘,我的意中人是裴將軍,可以嗎?」

皇後莞爾一笑,看向裴少安,問他可願娶我。

裴少安沉聲道:「聽憑娘娘做主。」

於是,我和裴少安的婚事便定了下來。

可是,回去後嫡姐便鬨起了絕食。

裴少安也像是故意與我作對。

得了稀奇的玩意兒總是先送去給嫡姐,嫡姐不要的才給我。

就連特意買的糕點,到我手裡也是嫡姐吃剩的邊角料。

我以為他不喜歡我,找他鬨:「不願娶我就直說!」

可他卻說:「你已經搶到了婚事,別的小事就讓一讓又何妨?免教旁人說你沒有教養?」

我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便去皇後麵前哭。

皇後沒了法子,隻能試探道:

「你不就是喜歡將軍嗎?我這裡還有,要不然給你換一個?」

看到畫像後,我立即破涕為笑。

裴少安卻連夜跪在宮門口控訴:「娘娘既已許了婚,怎麼可以悔婚?」

01

國公府鐘鳴鼎食之家,卻出了我這麼個上不得台麵的。

小時候,祖母進宮看皇後,回來時帶了一朵絹花。

說是宮裡新做的樣式,皇後嫌顏色太鮮豔,便隨手賞給了祖母,讓拿給家裡的小姑娘戴。

祖母回家後,想也沒想便給了嫡姐。

我問祖母為何不問問其他姐妹要不要,直接就給了嫡姐。

祖母道:「不過一朵絹花而已,給誰戴都可以,何至於爭來搶去?」

「你看看榮哥兒、芸姐兒、英姐兒,哪個像你這般總伸手討要東西了?」

沈榮和沈芸是嫡母所出,有什麼好東西總是第一個送到他們房裡。

不曾短缺,何須討要?

沈英的生母還在,自有孫姨娘替她出頭。

唯有我沈芙,幼年喪母,無人可依。

我若不爭搶,誰會想起我?

提起我娘,祖母的聲音低了下去:

「誰讓皇後隻給了一朵,你若想要,便自己去問皇後罷!」

他們沒想到,我真的去問皇後了。

棲梧宮中,我沉著一張小臉,一板一眼道:

「同是國公府的姑娘,我也喚娘娘一聲姑母,為何嫡姐有而我卻沒有?」

小小的腦袋,一本正經地分析,惹得皇後捂嘴輕笑:

「是本宮疏忽了,倒忘了一視同仁,這便讓嬤嬤再送兩朵一樣的去,芙兒和英兒一人一朵,可好?」

我這才點點頭:「好,謝謝姑姑,芙兒最喜歡您了!」

此後,皇後每回賞賜東西,總會特意交代一聲,幾個孩子都有,要一視同仁。

祖母卻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與父親告狀道:

「她竟真的去找皇後討要了,哪裡有半分大家閨秀的矜持?」

「小小年紀便會諂媚,竟讓皇後都對她另眼相看,此子心機深不可測。」

我不知道什麼是諂媚。

我隻知道,皇後是個溫柔講理的人。

人人都說女子不能貪慕虛榮,隻要乖乖聽話,好東西自然會有人給,嫡姐便是這般。

可我從小到大,從未有人主動施舍。

皇後從不會說我不該開口要。

所以我喜歡她,總願意逗她開心。

有她給我撐腰,我在國公府的日子也好過。

直到那次宮宴後……

02

那是皇後的壽辰。

酒過三巡,她看著座下的小輩們感歎道:

「不知不覺,孩子們都這麼大了,本宮似你們這般年紀都已成婚了。」

說到這裡,她突然興起,笑道:

「本宮今日乾脆做一回月老,在座諸位可有心儀之人?」

話音落下,眾人都沉默不語。

皇後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嫡姐身上。

「芸兒年歲剛好也該成婚了,想嫁個什麼樣的郎君,可有想法?」

嫡姐的臉騰地紅了,她低垂著頭咬唇道:「婚姻大事自當聽憑長輩做主,芸兒……芸兒沒有想法。」

「這樣啊……」

皇後的眼裡閃過一絲失落,正要說算了,我唰地舉起手:

「皇後娘娘,我有想法。」

皇後聞言一愣,隨即展顏一笑:「哦?芙兒有什麼想法?說出來本宮給你做主。」

我:「我的意中人是裴將軍,可以嗎?」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裴少安。

作為金吾衛將軍,他今日負責護衛宴會安全,即便被眾人目光聚焦,也依舊不動如山。

皇後笑盈盈地看著我:「芙兒為何喜歡裴將軍啊?」

我直言不諱:「芙兒喜歡大將軍,他是全京城長得最好看的將軍。」

話音剛落,眾人掩唇輕笑。

一半是笑我心性幼稚,隻顧著看臉。

另一半是笑我竟真的如此不矜持,皇後不過隨口一問,我就什麼話都敢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口。

他們哪裡知道,我是深思熟慮的。

裴少安出身名門,如今又是天子近侍,前途不可限量。

人長得好,潔身自好,從無花邊傳聞。

有一次我去瓦舍看戲,不料被流氓糾纏,還是巡街的裴少安救了我。

後來我再出門玩,他便遠遠地跟著,等我玩夠了又護送我回家。

這樣溫柔貼心的男子哪裡去找?

雖然家裡一直在替姐妹們籌劃婚事,可一個女子能自己挑選夫婿的機會何其難得,我怎能不爭取?

皇後默默點了點頭:「倒也相配。」

隨即喚來裴少安,問他:「你意下如何?」

裴少安的耳朵尖紅紅的。

他沉聲道:「臣聽憑娘娘做主。」

沒拒絕,那便是同意了。

宴會結束後,皇後留我講了會話。

等我出宮時,嫡姐和三妹還在車上等我。

我心裡一暖,三步並作兩步跳上馬車。

卻見嫡姐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

我問她怎麼了,她咬著唇不說話。

我又問沈英,沈英也垂頭不語。

良久,嫡姐才憋出一句:「恭喜妹妹了。」

說完眼淚便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

03

回到府裡,我才知嫡姐為何哭。

原來她也心慕裴少安,嫡母本來已經準備請媒人牽線了,沒想到讓我捷足先登了。

堂屋裡黑壓壓坐了一片人。

祖母失望地看著我道:

「從前你與兄長爭讀書,與你阿姐爭吃穿用度,我們都隻當你眼皮子淺,不想與你計較,國公府又不缺吃穿,這吃食衣裳都能做兩份,可如今你竟然跟姐妹爭起了夫君……」

「雖不知你用什麼法子哄得皇後偏心於你,但長幼有序,你不該越過你阿姐為自己謀算婚事。」

「我已修書一封,將你的品行道德儘數告知裴將軍,想必他自有定奪,若他不願娶你了,你也不要去皇後那裡鬨,免得丟了國公府的臉麵。」

我不服。

「皇後在宴會上公開問的,是嫡姐自己不說話,為何要怪我?」

「你們說皇後偏心我,可你們何嘗不是偏心嫡姐?」

祖母卻道:「不爭不搶是芸兒的教養,懂事的孩子長輩自會多關照些,莫說是芸兒,就是同為庶女的英兒,她也不似你這般貪婪,你看她缺吃少穿了嗎?」

被點名的沈英連忙出列行了個禮道:「祖母說得是,英兒的吃穿用度與嫡姐一樣,家裡從未虧待過。」

她越說聲音越小,甚至還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我。

小時候,我們關係還要更親近些。

國公府不是百年世家,祖父跟著先皇打天下時苦過來的,所以一向崇尚節儉度日。

府裡的孩子每月份例都是一兩銀,吃穿用度自行采買。

表麵上不分嫡庶,可實際上嫡母掌家,每月虛報賬目就能克扣一大筆錢,全都貼補給兄長和嫡姐了。

每到冬天,他們房裡的炭火總是一天燒到晚。

但我和沈英都隻能晚上睡覺時燒一點。

為了省點炭火,我和沈英經常隻能搭夥睡在一起。

直到我性子大變,鬨到祖母房裡。

父親的三位夫人都是當年在戰場上收的孤女。

論先來後到,我娘是第一個。

論貢獻,我娘因略通醫術,還當過軍中的醫女,就連父親的命也是她救回來的。

可就因為柳氏率先生下兒子,便扶了正。

父親嘴上虧欠母親,卻沒一點補償,導致她英年早逝,如今我在家中連溫飽都無人關心。

祖母怕我再鬨下去丟了國公府的臉麵,於是將掌家權全數收回。

從此各院的吃穿用度全都由府裡統一分配,嚴禁自行采買。

嫡母恨我讓她失了掌家權,偷偷給我使了幾回絆子,卻都被我躲過去了。

她見收回掌家權無望,又怕她兩個孩子吃苦,便隔三差五鬨一鬨份例不夠。

他們漲了,我們也得漲。

月例從一兩漲到三兩。

沈英的日子也跟著好了起來。

她確實是不爭不搶,也得到了公平對待。

祖母對她的回答很是滿意,點點頭道:「好孩子,你的婚事祖母定會儘心幫你張羅。」

孫姨娘欣喜萬分,連忙拉著沈英跪下磕頭。

祖母點點頭又對我道:

「你也是一樣,雖然心性不如你嫡姐,但好歹是國公府的孩子,也不會叫你吃虧,既然你喜歡武將,等裴將軍與你嫡姐成婚後,我會在他麾下替你物色個副將。」

三言兩語,便將我安排好了。

可惜,事情並未如他們所願。

04

次日,裴少安給祖母回信。

他願意繼續履行婚約。

祖母終於沒了話說。

隻是嫡姐哭腫了眼睛,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

家裡人都怪我自私自利,為了搶一樁婚事,竟置姐妹的性命於不顧。

我並不在乎,因為裴少安沒有讓我失望。

等成了婚便能離開國公府,我隻在意未來夫婿是否全心全意信任我。

我那時以為他不會輕信旁人詆毀自己的未婚妻。

直到他奉命前往嶺南執行任務。

回來時,帶了一甕鮮荔枝,說給我嘗鮮。

據說沿途快馬加鞭,換了好幾次冰。

我收到時,果子雖有些軟了,不如剛摘下時新鮮,但在京城依舊是稀缺的東西。

我挑了些好的想送給祖母和父親嘗一嘗。

誰知剛端到祖母院裡,丫鬟墨香站在廊下笑道:

「二姑娘也來了,大姑娘也剛送了一碟荔枝過來,老太太吃著正高興呢,你們都是有孝心的。」

我一愣,剛想問嫡姐怎麼也有荔枝,便見墨香瞧著我手裡的托盤變了臉色。

但隻一瞬,她就重新笑著將我推進了屋裡。

隱約還聽見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拿這種貨色給老太太……」

我還來不及問,便看見嫡姐正坐在祖母旁邊,手上正替她剝著荔枝殼。

她手裡的荔枝,鮮紅飽滿。

而我精挑細選的這一碟果子,顏色暗紅,個頭也小了一圈。

若是沒有對比,這在京城也算是千金難買的稀罕物了。

可如今和嫡姐那一碟比起來,簡直相形見絀。

祖母也看見了我手裡的東西,她抬起眼淡淡掃了一眼,說:「有心就好,放著吧!」

說完便朝嫡姐道:「還是芸兒有孝心,祖母沒白疼你。」

自從裴少安回信以後,嫡姐終日尋死覓活,可今日卻眉開眼笑。

她說:「祖母別誤會,妹妹也已經把最好的挑給祖母了,隻不過裴將軍一早先讓我挑完了才送去給妹妹,她那裡都是剩下的,自然不如我這裡的新鮮。」

我眼前一黑,滿腦子都是那句「挑剩下的」。

裴少安變心了。

05

從祖母房裡出來,我便直奔裴府。

我要問問他,若是不願娶我了,直說便是。

可他卻擰著眉說:「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

「你事事好強,樣樣爭搶,從小到大什麼也不缺,反倒是你嫡姐為人矜持淡薄,恐怕在你這裡吃了不少虧,我為你彌補她,也是免教旁人說三道四。」

原來他不是信任我,他隻是計劃好了替我彌補。

可他憑什麼認定我讓嫡姐吃了虧?

我從來都隻要我應得的,就連皇後賜婚,也是嫡姐先說她沒有想法,我才舉手的,我怎知我搶了她的心上人?

她自己不長嘴,為何要怪我?

裴少安伸出手來,安撫似的摸了摸我的腦袋:

「反正你已經搶到婚事了,隻是一些吃食小玩意兒,讓一讓又何妨?搏個美名對你隻有好處。」

我拂開他的手,涼意從心底升起。

「裴少安,你憑什麼就認定祖母說的都是真的?一封信就讓你質疑我了,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庶女在家裡是什麼處境,萬一受委屈的人是我呢?」

他搖了搖頭道:「我想過,所以我去找三姑娘求證過了。」

沈英說我性子的確如祖母信中所寫,所以他便信了。

我無話可說。

那日最終摔門而去。

他和國公府那群人一樣,要我乖巧聽話,無欲無求。

他也不可能理解,嫡姐即便當啞巴也有一群人噓寒問暖,她自然可以不長嘴。

當年我娘若是長了嘴,便不會走得那樣早。

06

第二日,我一早去了棲梧宮。

近日雨多,皇後腿疾犯了,正蹙眉躺在軟榻上,兩個宮女在一旁給她捶腿。

我將加了草藥的鹽袋在炭火上烘熱了,仔細給她敷上。

她的眉目舒展了一些,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軟下來:

「就你還記得我的腿一下雨就疼,莫說其他姊妹,就連麟兒都難得來看我一次了。」

我替她把鹽袋按了按,笑道:

「姑姑可是冤枉太子哥哥了,他肩上擔著黎民百姓,日理萬機無暇分身,可心裡卻是裝著您的。」

皇後哼了一聲:「你就儘替他狡辯吧!」

我正色道:「姑姑當年馳騁沙場不輸姑父,這半壁江山也是姑姑拿命換來的,若太子哥哥耽於私情,誤了國事,那才真是對不起您!」

「所以他怎麼敢鬆懈?就算心裡再掛念母親,也得先把母親打下的基業守好了,才有臉來見您呢!」

一番話說得皇後心花怒放,我趁機說我不想嫁裴少安了。

皇後有些驚訝:「怎麼了?不是你自己要嫁他的嗎?」

我說:「就是突然發現,他沒有我想的那樣好,我們終歸不是同路人。」

我們婚期就在下個月了,且裴家也是名門望族,我此時說不嫁了,即便皇後再寵愛我也不能任我胡鬨。

但我不是個把話憋在肚子裡的人,即便成不了我也要試試。

我把裴少安的惡行一五一十地說了,越說越委屈,忍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皇後歎了口氣道:「你若不嫁肯定是不行,但若是換嫁,倒也不是沒法子。」

「換嫁?」

「你不是喜歡將軍嗎?有一人也正當適婚的年紀,你若嫁他,裴家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我紅著眼,抽抽噎噎道:「誰啊?」

「慕長寧。」

那位傳說中的北境王。

還在繈褓中就封了王。

古往今來,僅此一例。

皇後吩咐宮女拿來畫像給我看。

畫卷徐徐展開,上麵的人沒有穿盔甲,隻是一身常服,卻襯得眉眼俊美如畫。

我止了淚,破涕為笑。

怎麼會有比裴少安還好看的將軍?

「姑姑你怎麼不早拿給我看?」

皇後冷哼一聲:「原本我就打算撮合你倆的,可你自己在宮宴上選了少安,我還有何話可說?」

「不過算算日子,他正好也快到京城了。」

我又纏著她多給我講講慕家和慕長寧。

回憶起昔日一同打天下的同僚,皇後眼角有些濕潤。

她不願多說,隻說:「總之裴老將軍那邊你不用擔心。」

07

我回到國公府沒一會兒,裴老將軍便送來一個盒子。

我打開一看,裡麵是我的庚帖。

竟然這麼快!

皇後說裴家絕無二話時,我還有些不信。

慕長寧雖然身負爵位,但裴家地位也不低。

退婚這種事,傷的不止是裴少安一個人的臉麵,就算對方是皇子公主,裴家也可以鬨一鬨要點補償。

竟然就這樣還了回來。

我正想著,明珠連喊了我三聲,我才回過神來。

隻見她氣得麵色緋紅:「小姐,他怎能如此羞辱你?」

我以為她誤會是裴少安要退婚,正待解釋,卻見她手裡還捧著一盒蘇記的點心。

不過儘是些邊角料。

她氣得雙眉緊蹙:「一盒破點心,送不起兩盒就別送,還特意吩咐讓大姑娘先吃,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原來是裴少安送來的。

他必然是故意的。

大抵是昨日被我鬨煩了,今日想給我個教訓。

不過他近日上職都沒回過家,恐怕還不知道他爹已經將庚帖還給我了。

今後他都不需要再給我送這些東西了。

我吩咐明珠將糕點原封不動地送回裴府,便算兩清。

08

許是裴少安實在太忙,總也沒時間回家和他爹見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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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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