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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暗戀的前上司重逢。

他追問我當年的辭職原因。

我掃了他一眼。

「因為你禁止辦公司戀情。」

01

第一眼見到王晨安時,我沒覺得多驚豔。

雖然從實習開始,關係不錯的老員工小彤就一直給我念叨,他是難得一見的真男神。

工作能力出眾,有點家世背景,外形不輸明星。

可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無論上下班還是上廁所,都不想遇到的,領導。

剛轉正被調到他部門那天,人資臨時找我要登記照,說過時不候。

我硬著頭皮找王晨安批假去照相。

他喊「進」,卻依舊盯著電腦屏幕思考。

過了一分鐘才淡淡道,

「半小時,找你的組長批就行。」

從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我來找他,就是組長的意思。

我那時還不懂同事間的明槍暗箭。

可我懂王晨安身上的距離感。

太遙遠了,我不想和他接觸。

他當他的天之驕子,追逐理想,成就事業。

我做我的普通牛馬,拿死工資,回家躺屍。

節假日前夕,班組聚餐,我留下加班。

剛報複性把咖啡狠狠用吸管戳了個洞,王晨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冒出。

「鄒寧,今天是不是在給客戶推數據?」

我默默放下咖啡。

「……是的王總,快推完了。」

「推送任務如果被迫中斷,我們得全量重推,還是隻補推後麵的?」

「有斷點設置,可以補推。」

他又問了我幾個細節問題,我心驚膽戰。

好在我接手這個工作時,花了許多時間捋清底層邏輯,最後也算應答如流,有驚無險。

「你每天都下班這麼晚?」

「……沒有,過兩天節假日,重點保障,就多跟蹤了會兒。」

王晨安點了點頭,示意我結束了早點回家,就走了。

我後來才知道,那天另外一個係統出了故障。

他離開後,又去了別的部門,問我這麼多,是為了準備預案。

假期回來,王晨安在部門周會上毫不吝嗇的表揚我工作認真、進步神速。

沒多久,組長找到我,說會給我調整績效。

「看來王總還挺喜歡你的。」

消息傳到小彤那裡,一起吃飯時她說,「他開會時一般都罵人,很少誇人。」

我想起開會時一群人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神,埋頭喝湯。

「我沒想到他會記得我的名字。」

「你是他部門的員工,他怎麼會不記得。」

小彤眼放星星,「你做了什麼,做多做少,他心裡都有數的,否則怎麼有那麼多員工願意跟著他?」

也是。

這個部門很忙,但忙有所得。

我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開始覺得王晨安當我的領導,也挺不錯。

02

和王晨安相處久了,會發現他作為領導者,的確有他的魅力。

麵對冗長雜亂的彙報,他能發出一針見血的提問。

接到別的部門不合理的需求,他會承擔責任拒絕。

尤其他還會給自己的手下爭取利益。

隨著他派給我的工作越來越多,我的能力和臉皮都有所成長,還被評上技術骨乾。

小彤說,「王總是真喜歡你啊,硬給你推上去了。技術骨乾看資曆的,你才來兩年就評上,我都差點以為你有什麼背景了。」

其實我這人沒什麼追求。

缺乏目標,但有了目標,就想做到最好。

這兩年,王晨安給了我太多目標。

做完那些別人都說不行,我卻完成了的工作,的確給我帶來巨大的成就感。

不像玩遊戲、追完劇、漫無目的的刷手機,臨休息前,隻覺得無儘空虛。

當然,成就感還來自於成倍的獎金。

又一年過去,一個大型項目圓滿完成,王晨安爭取到部門去海城旅遊的機會。

現在想來,提前到來的生理痛,剛出門就下起的雨,撞上車禍造成的堵車,都是在提示我,去旅遊,不是什麼好決定。

我險些沒能上成飛機,成為最後一個到達的人,坐在最後的空位上——王晨安旁邊。

「王總,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氣喘籲籲的把電腦包放到頂上。

「以後這種活動,看著點時間。」

他淡淡點頭,看著我坐下,示意我扣上安全扣,「你是這次的大功臣,不能缺席。」

「好的。」

又寒暄了幾句,他拿著平板看起材料。

他的腿很長,坐在逼仄的經濟艙,像被硬塞進去的玩偶士兵。

我暗中笑了笑。

「是旅遊這麼開心,還是不上班這麼開心?」

他忽然盯著我發問。

我分不清他是單純的疑問,還是暗諷的反問,隻好道,「王總,就是單純的開心,您沒發現,我每天都挺開心。」

「發現了。」

沒想到王晨安也跟著笑了笑,「也行,挺好。」

03

我的確每天都挺開心的。

同事都說,我有個大心臟。

我隻是安於現狀,懶得去想。

不過工作得到的認可,和工資給予的反饋正向循環,淡化了我身上的死感。

「這就是好領導的重要性,挖掘你身上的潛力,發揮你真正的能力。」

小彤這麼總結過。

「不過王總是真喜歡你啊,開什麼會帶著你。聽說,你上個月還跟他雙刀赴會策劃部,舌戰群雄,大獲全勝?」

大獲全勝不至於。

但那天回來,罵人都一臉淡定的王晨安,心情是肉眼可見的好。

至於喜歡麼,大概是因為我好用。

到了海城,我被同事拉著去辦了租車手續,回過神來,隻有王晨安那車還有空位。

他是司機,後麵也是一車領導。

「鄒寧,你挨著王總坐吧,幫他看著點導航。」

後排其中一個副職探出頭來對我道。

我沒太糾結,上了車,接過王晨安遞來的手機,輸入安排好的酒店,開始導航。

——就像我們每次去往開會目的地那樣。

快到酒店,也近黃昏。

王晨安單手扶著方向盤:「大家晚上想吃什麼?」

後麵兩位笑著說聽安排,我瀏覽著群裡的消息:「大家說都行。」

王晨安道:「那你想吃什麼?」

我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嗎?」

「你。」

空氣靜默了,幾個副職都開始看戲。

不過我很快明白了,王晨安是希望我拋出議題,篩選方向,整合答案,並不是真的在意我想吃什麼。

旅遊,也是工作。

「來海城當然要吃海鮮啊,我看酒店附近有一家不錯的,我問問大家。」

我發了一家餐館的定位,群裡果然你一言我一語的推薦、吐槽起來,晚餐很快敲定。

其中一位副職,曾是王晨安的老領導,掃了我一眼道,「晨安啊,你眼光不錯。」

王晨安打著轉彎燈,看不出臉上的情緒,

「一直不錯。」

此後幾天,遊玩路線,宵夜種類,娛樂項目——

一有事情難以抉擇,王晨安就會冒出一句,

「鄒寧,你怎麼想?」

我頓悟了那句「元芳,你怎麼看」的含義。

我是個托。

回程的前一晚,大家喝了些酒,吵著要不要去唱歌,但付了賬都還沒有定論,一群人在飯店外的花園裡打鬨。

「鄒寧,你想去嗎。」

王晨安和兩個副職聊著天走出來,自然而然的接過他之前順手讓我拿的外套,果不其然的問起我。

酒意讓我有些混沌,舌頭猛的卡住,「去哪?……滄、唱歌嗎?」

王晨安看著我,淡淡一笑,「是,唱歌,你說去,我們就去。」

我轉身看了眼那邊鬨得歡快的人群,又回頭看了看正在穿外套的王晨安。

路邊燈光若隱若現打在他身上,襯出他一如少年般修長的身形。

他其實隻比我大五歲,氣質卻老成得像帶一堆不省心的娃,出來旅遊的老父親。

我心中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下一刻撲麵而來的海風,讓我驟然清醒。

我在想什麼。

他是工作職責中「完成領導交代的其他事務」的「領導」。

而此刻,領導們興致都不錯,我知道應該怎麼說。

「王總,唱一個!王總,唱一個!」

在 KTV 活躍了大半天氣氛,我挑了個角落安靜坐下,盯著屏幕發呆。

直到歌聲響起,我才發現王晨安竟真的在唱歌。

難以想象,看起來和情愛沾不上邊的事業狂王晨安,會選擇唱一首老情歌。

他唱得很好聽,像學過似的。

也許是成天罵人練出來的胸腔共鳴。

「王總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怎麼可能沒有,他這種男人,說單身,你信?」

「我還真信,你看他三天兩頭都在公司加班,哪有時間談戀愛?」

「可惜公司禁止辦公室戀情,不然多少女同事得往他身上撲。」

「嘖,以前有人撲過嘛,就是被辭退了。」

周圍同事開始竊竊私語。

我拿起杯酒,抿了一口。

抬頭的刹那,猝不及防的和對麵拿著話筒的王晨安對上了目光。

很短、很短一瞬。

短到放下酒杯,我才意識到,我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時隔三年零九個月。

屋內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他精雕細琢般的側顏。

我後知後覺的迎來第一眼時就該發現的驚豔。

是酒精吧。

是缺氧吧。

是聽了八卦,多了不必要的聯想吧。

是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太柔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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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大了很快就會消失的錯覺。

我再次推門而出,去背後的海灘晃悠。

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正要返回,卻撞見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影,是王晨安。

04

「王總,醒酒啊。」

「出來走走。」

他點了一支煙,「你要回去?他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

「你現在去,十有八九撞槍口上。」

不是罵我偷溜,反而調侃我,還真是醒酒。

「那就再待會兒吧。」我沒話找話,「王總,沒想到你還會抽煙。」

「高中學的,後來戒了……今天大家高興,就這樣吧。」

見我盯著煙,他輕輕一笑,「別看我現在這樣,我以前可是個壞學生。」

我不會讓領導的話掉地上,「人總會變的,就像三年前,我跟你請個假都戰戰兢兢,現在,都能插科打諢了。」

王晨安緩緩吐了一口煙,過了會兒才道,「鄒寧,這些年,你成長很快。」

「論技術,你比許多工作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員工都懂得多。論處事,你考慮得周到細致,也懂得變通。論交際——我看得出,你不喜歡交際,但你願意去做,去嘗試,這些,都很好。」

我竟能見到王晨安推心置腹的誇人。

我想起公司的一些傳言,

「王總,你真的要去別的分公司?」

「去南城,明年年初。」

還有三個月。

也不知道新領導會是平調,空降還是順序接班。

「王總,那個,既然氣氛都烘托了這裡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等等。」

他掐滅了還剩一大半的煙,丟到幾步外的垃圾桶,「說吧。」

他站在我麵前,靜靜看著我,等著我開口。

我忽然緊張起來。

以前我們也單獨相處過,但都是在辦公室或路途上的彙報、討論。

不像現在,夜幕星海,海風微涼,海浪翻湧,除此以外,寂靜無聲。

「王總,我就是想說,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培養、器重,我才能成長這麼快……」

他沉默了會兒。

「鄒寧,我本來想帶你走的。」

我心跳一滯,猛然抬頭。

「按你現在的業績和能力,足以升任組長,甚至是經理助理。但正因為你成長太快,太年輕,還有很多老資格排在你前麵,評骨乾已經破例了。」

「但南城那邊的公司正在做結構調整,會有很多職位空缺,你如果跟我一起過去,就能有更多機會,不過得從頭適應……」

他看向海麵,不知在想什麼。

他說的,我想過。

且不說部門還有一大堆項目還在由我牽頭,這邊不會輕易放我走。

就是這種不合規矩的調用,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口舌。

一般員工的工作,是領導一句話的事。

可公司裡又有多少意見不一,明爭暗鬥的領導們?何況他還是新官上任。

「王總。」我說,「我知足了。」

「之前不是說,我每天都很開心,就是因為我知足,才能常樂。」

「也是。」

有的話點到即止就夠了,王晨安點點頭,準備返程,一路無言。

氣氛有點尷尬。

我跟在他後邊兒,插科打諢。

「王總,你是真喜歡我啊,還想帶我走。」

我以為他又該罵人了,沒想到他道,「你踏實肯乾,也懂變通,我當然喜歡……就是還欠缺主動。」

「我還不主動?」

「做事是一方麵,為自己爭取應得的東西,是另一方麵。」

他回身看了我一眼,

「我喜歡你,所以願意主動替你考慮。萬一來了一個不喜歡你的領導,你打算怎麼辦?」

喧鬨漸近,有幾個同事在樓下抽煙,朝我們揮手招呼。

王晨安向他們點頭示意,腳步不緊不慢。

我低頭看路,不知為什麼,沒接過話茬。

05

所有人都說,王晨安很喜歡我。

上級對下級的喜歡,伯樂對千裡馬的喜歡,愛之深責之切的喜歡。

沒人會聯想到這句話的歧義。

我和王晨安討論的永遠是工作、工作、工作,分寸感太強,日常寒暄都極少。

頂多有幫忙帶的一杯咖啡,食堂打包的飯菜,開會太晚的順風車送到家……

好像,也不算少。

畢竟我和他 90%的時間都耗在公司,剩下的 10%生活點滴,也就集中在吃喝行程了。

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我竟一夜難眠。

第二天生理疼得厲害,我請了半假,縮在酒店。

【好好休息。】

我睡了一覺後,看到王晨安發來的信息,沒多久,同住的琦姐破門而入。

「小寧,超級八卦!你猜中午吃飯我們看見了誰?王總的未婚妻!」

「他還真沒女朋友,他有未婚妻!」

我下意識從床上翻起來,困意幾乎瞬間消散,又立刻沉靜下來,狀若無事的接過琦姐給我打包的粥,坐到一旁的小沙發上,拆筷子。

「他未婚妻……來跟你們一起吃飯?」

「是吧啊,他未婚妻也來這兒玩,就遇到了,你說巧不巧?怪不得王總對這一帶很熟,說不定就是以前老跟未婚妻度假來的。」

琦姐來了興致,滔滔不絕的講述著那位未婚妻多麼漂亮有氣質,一看就是個白富美,和他多麼登對。

「我就說,王總這樣的優質男人怎麼會沒人追,原來真的名草有主了。」

我埋頭喝粥,出乎意料的,沒有半分好奇。

拖著行李到酒店大堂,就撞見了王晨安和他的未婚妻,溫瑤。

果然很登對。

「鄒寧。」王晨安介紹我。

「哦~我知道,是你那位得力乾將。」

她衝我笑,明媚如光。

我一下看清,這些天來在我心中異樣生長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它見不得光。

回程的路上,我很安靜。

「還不舒服?我的車停在機場,送你回去?」

下了飛機,王晨安順手幫我拿行李箱,我接過後,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離。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有些莫名的盯著我。

我對他扯了扯嘴角,以證明我還好。

「沒關係,王總,我可以的。」

06

我可以的。

從小到大,我都這麼對自己說。

父母離異,都不要我。

沒有愛意包裹,沒有經濟基礎,我不敢有多餘的欲望。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我放棄了國外留學的機會,未知因素太多。接到還不錯的 offer,連碩士也沒再讀,生怕錯失機會。

我聽別的領導和王晨安討論過我,說我做事還行,但心氣不高,眼界太淺。

王晨安說,我隻是閱曆不夠,那些都可以鍛煉、積累。

不是的,我的性格就是如此,帶著成長環境造就的淺薄與懦弱。

不像他,生來就有足夠的資源與底氣,做什麼都帶著一股所向披靡的氣勢,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我願意一直這麼平淡下去。

但我遇到了王晨安。

願意發現我,關注我,引領我,給了我舞台的,王晨安。

這個人,他要走了。

門戶公告發出,工作正在交接,他在辦公室的東西越來越少,來公司的次數越來越少。

「鄒寧,這位是沈經理,認識一下。」

抱著電腦從會議室出來,難得現身的王晨安叫住我,給我介紹新麵孔。

「沈經理好。」

沈勤點頭示意。

王晨安朝我揮揮手,「行,忙去吧。」

他是提前讓我在新領導麵前刷臉熟。

我應該積極一點。

但我隻覺得難過。

工作上的失誤我能想辦法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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